苏清影动作缓慢地拿起那双洗净的竹筷,盛了小半碗酱油色的猪油饭,
走到旁边一张低矮的小木桌旁坐下,避开那凌乱的灶台区域。
“老何,真不骗你。”黄昱磊嚼完最后一只蜂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我这半辈子吃过最带劲的原生态!火候和油脂配得简直绝了!”
何炅炅捧着海碗,嘴唇周围挂着油花,被饭烫得直倒吸凉气:
“对对对!这味道没治了!要是我那健身教练看我现在的样子,估计得买今晚的站票过来手撕了我。”
他嘴里含糊附和,手里的筷子却没闲着,从盘子里夹起两只个头最大的虫子塞进嘴里,
所谓的男星身材管理早被抛到脑后。
苏清影坐在光线稍暗的角落里,端着那半碗碳水。
碗里只有被粗鄙酱油和猪油染了色的饭粒。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个装满炸蜂蛹的盘子上。
盘底积着一层亮汪汪的油,油光之上,残缺的触角和虫腿隐约可见。
苏清影下意识往后靠。
作为一个从小浸泡在书香与高奢秀场的完美主义者,
这东西从视觉到心理,都在挑战着她的认知底线。
江辞刚把一大口饭咽下去,顺手放下手里的红双喜大碗。
目光扫过角落里异常安静的女人。
苏清影正用筷子尖毫无意义地戳着碗底的米粒。
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江辞起身走到案板前,拿着筷子在那盘炸蜂蛹里扒拉了两下。
筷子反着拿,随即一挑。
挑出一只炸得最为通透,外形还算完好的蜂蛹。
他手腕一挪,将那只焦黄的虫子稳稳放在了苏清影那碗猪油拌饭的正中间。
棕褐色的虫蛹安安静静地躺在泛着油光的米饭上。
原本闹腾的厨房安静下来。
黄昱磊夹肉的动作停在半空。
何炅炅嘴里嚼着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
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苏清影身上。
跟拍摄像师也察觉到气氛变化,迅速压低机位捕捉角落的画面。
苏清影盯着碗里的蜂蛹。
轻轻吸气。
她纤细的手指重新捏紧了那双十块钱一把的竹筷。
这双刚刚用来洗过带泥野葱的手,优雅夹起了那只蜂蛹。
短暂的心理拉锯后。
苏清影闭上眼,将虫子送进嘴里。
牙齿咬合。外壳碎裂。
预想中可怕的爆浆感并未出现。
高温逼出的醇厚脂香与野性的酥脆口感,在齿颊间横冲直撞。
苏清影睁眼。
目光中透着震动。
没有多余的赞美词汇。
她放慢呼吸节奏,手里的筷子非常自然地伸了出去。
目标直指案板上那盘炸蜂蛹。
夹起,拿回,放进碗里。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点迟疑。
“老何!拦住她!清影下手了!”黄昱磊见状,马上端起碗加入争夺。
最后的清盘行动开始了。
这间简陋的农家柴房里,四个内娱顶流再也没有人顾及什么明星光环。
空气中只剩下扒饭和咀嚼的声音。
风卷残云。
很快,两口大锅干干净净。
连盘子底最后的一点残渣,也被何炅炅悉数倒进碗里拌匀吃掉。
黄昱磊放下空碗,拿过一块旧布擦嘴,
舒服地靠着木头柱子在江辞和苏清影之间来回打量。
“太过瘾了。”黄昱磊拍着肚子,“我原以为现在的年轻演员包袱重得很,今天真算开了眼。”
何炅炅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名贵茶叶末,笑着打趣:
“我说小江啊,来之前网上还说你是‘悲情意难平’,我看你这哪是意难平,你是准备把我们的胃口都填平。”
“林晚放你来,真不怕你神滤镜碎一地?”
江辞拿了两根废火柴棒在手里折断,身体斜靠着灶台边缘。
“什么滤镜能填饱肚子?”江辞声音平平,“签合同的时候经纪人就说这里管饭还给高片酬。”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是荒岛求生,不自己动手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手一扬,把半截火柴扔进灰烬里。
“人总得先活下去吧。”
这种大白话让黄昱磊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子,够实在的。”他转头看着苏清影,神情认真了几分,
“清影呢?圈里都说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这回怎么破例了?”
这是剧组上下都好奇的悬念。
现场所有人连同摄像师都屏住了呼吸。
苏清影依然端正地坐在小矮凳上,手指上洗葱的红痕还没消退。
她看着灶坑里奄奄一息的火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江辞。
“我最近接的新戏,角色很吃重。我在那个世界里待得太久,出不来了。”
苏清影的声音清冷但稳当。
她垂下视线看着空锅。
“剧本是假的,但耗进去的情绪是真的。一直陷在里面,整个人会被掏空。”
“我需要找一个能真正踩在泥土上的地方。”
苏清影抬起头直视前方,“这里就很好。”
“刚才这顿饭,很实在。它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段写在纸上的台词。”
黄昱磊脸上的笑意敛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何炅炅也跟着叹了口气,放下搪瓷缸子:
“难怪当年张谋一导演非你们俩不可。一个拼命往泥土里扎根,一个努力从云端落地。”
“这顿饭吃对味了。”
江辞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沾上的灰。
他对这种文艺探讨不反感,但也没兴趣接这个煽情的话茬。
他看向门边的常驻。
“何老师,业务探讨到此为止。”江辞指着台面上一摞油乎乎的碗碟,
“眼前最急需解决的烟火气,是把这堆碗洗了。谁来?”
刚刚凝聚起来的深沉气氛破功。
黄昱磊立马站直身子往门外走:“哎哟,吃太多碳水直犯困。”
“我去看看晚上住哪间屋。老何你跑得快,带清影去村口溜达溜达消食。”
他几步跨出了门槛。
何炅炅立刻脚底抹油:“等等我老黄,我箱子还没拿进来!清影你别碰凉水啊!”
两位老大哥转瞬溜得没影。
厨房里又只剩下江辞和苏清影。
江辞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嗤笑一声。
“跑得真快。”
他回过身,抓起油乎乎的洗碗布,直接拧开水龙头冲洗铁锅。
苏清影没去消食。
她坐在原处看着那个站在水槽边的男人。
这个人能在戏里掏空一切去演绝望,也能在这破旧的小院里杀蜂生火、淡定洗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异地交汇着。
苏清影走上前。
把沾着污泥的高定大衣袖子向上挽起,站到了江辞身边。
“我来清,你来洗。”
江辞偏过头扫了她一眼,
把一个刚擦完表面浮油的海碗顺手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
“行,水挺凉,抓紧干。”
流水声在狭窄的厨房里回响。
两人并肩站立,没聊剧本,没谈人生。
在这个漏风的山村小院里,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稳稳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