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冯二也有些悲喜交加。
喜的是若是能在山庄站稳脚跟,往后十三香这样的香料只多不少,做菜再也不是问题了,也不必屈居于四海楼这样的龌龊地方。
但悲的也是十三香,冯二做鱼圆的调味,也是自己反复尝试了许多年,用掉不少工钱买来鱼和调料尝试,才做出一番风味的。
其中鱼糜如何去腥,又保留鱼的鲜味,真真是一桩难事。
可如今这十三香放下去,便是不会做饭的人,也能将鱼肉的腥味压下,做出可口的菜肴来。
冯二辛苦多年的秘技,在山庄上,竟是大家随手可得的成品香料。
冯二也忍不住唏嘘。
但对厨子来说,见识到更好的手艺,更妙的食谱,终究是喜大于悲。
冯二很快收拾好心情,将剩下的两条鱼拿来红烧。
其中种种手法,他也没避讳骆九,让骆九跟在一旁看。
“这红烧鱼我倒是会,只是总差着一些火候,只能上到普通的菜单上,若是做席面,还得翟师傅来。”
这么多年,冯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差在哪里,但尝菜的时候,翟师傅烧的鱼,就是比他烧的好吃,这点他也是服气的。
师徒两个忙活一晚上,舍不得将一条鱼整个来烧,就将鱼斩成段,一段一个做法,挨个尝试。
骆九心中又惶恐又激动。
激动的自然是冯师傅当真说话算数,说教他席面菜,竟然一点儿都不藏私,一口气将三道菜都教给他了。
惶恐的是,冯师傅这做法,真有点儿大师傅临终前,才将独门绝技和盘托出的感觉。
骆九反复询问,确认冯二没有因为翟师傅和杨二厨他们的打压,生出些不好的想法,才勉强安心下来。
……
另一边,骆十三拎着竹篮,一路小心跑到骆二叔二婶家。
此刻骆十已经带着骆十五去街上等人了——一会儿爹回来,就不让爹回家了,免得打扰了冯师傅教九哥做菜。
邹氏和骆十八则在骆二叔家,同骆二婶一起做活。
见十三跑来,邹氏连忙起身问道:“可是冯师傅和你九哥有吩咐?”
十三猛猛点头,踮脚将篮子放到桌上,掀开盖布。
“冯师傅说这些是练手的菜,叫拿来我们吃。”
邹氏和骆二婶余氏俱是一惊:“好大的两条鱼!”
“竟还是炸过的!”
邹氏忙问:“你九哥可有说什么?”
骆十三点头:“九哥说可以吃。”
邹氏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那位冯师傅怎的对他们家如此盛情,但儿子说可以,那便是可以的。
身为家人,对家人便该有这样的信任。
邹氏此时才露出笑意来:“正好今日在你二叔家,这两条鱼拿来加菜,正好。”
骆二婶余氏惊道:“嫂子,这可不妥,这是四海楼大师傅做的鱼,想必价钱不低,拿来加菜太过奢侈了。”
余氏提议道:“不若拿出去卖了,换得钱财,贴补家用。”
邹氏摇头:“不可,骆九今日学菜,说了这是练手的菜式,必然有些生疏之处,菜肴口味未必大好。”
“这样的菜拿出去卖,若是叫人认出来是四海楼的菜式,却又口味不佳,难免影响四海楼和冯师傅的口碑。”
“再者,两条鱼也须花费几十文,旁人花了这样大的价钱买东西,若是吃着不好,也是对别人不公。”
余氏忙道:“大嫂想得周到,还是不卖为好。”
说完便笑起来:“那就当是我家今日有口福了,能吃上四海楼大师傅做的鱼。”
骆十三说:“是九哥做的。”
余氏笑道:“说不得你九哥日后就是四海楼的大师傅呢!”
骆十三几个笑起来:“九哥可厉害了,以后一定是酒楼的大师傅。”
骆二婶的几个孩子也跑出来,巴巴地凑在桌子前头看,闻着炸鱼的香味儿,露出兴奋的神色。
有骆九发话,邹氏便再无疑虑。
她同余氏两个又备了些家常素菜,等到骆大和骆二,还有几个稍大的孩子下工回来,两家人便凑到一起,好好品尝了这两条鱼。
鱼肉炸得干香,邹氏怕复热之后影响口味,便没有做其他的动作,只原样端上来。
果然炸酥的鱼肉冷吃也好吃,几个小孩各自分得一筷子鱼肉,在碗里仔细扒拉着,将刺去掉,将一点子鱼肉反复咀嚼。
最后剩下的酱汁,几个孩子用手指头或是筷子点蘸着,配饭吃,也吃得津津有味。
骆十三吃饱之后,高高兴兴地回去家门口站着。
一直等到月上柳梢,才听见屋里一声欢呼。
“师傅!做成了!做成了!这次烧的鱼,鱼肉完整,鱼皮焦酥,姜汁浓郁咸香,真真好吃!比大师傅做得还好!”
冯二心中亦是激动,他担心自己试了一天的菜,影响了感觉,反复用温水漱了口,再来尝试,果真还是好吃,才终于松了口气。
师徒两个从下半晌开始做菜,一直有尝菜,并不觉得饿。
但这会儿红烧鱼做成了,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地喊出一句:“好饿!”
骆十三在门口等了半天,听到这话连忙喊道:“九哥,娘让我给你带饭了!是白米饭!”
他们晚上在二婶家吃的,是黍饭,骆二婶将家里仅有的大米煮成白米饭,留给了冯二和骆九。
骆九叫骆十三进屋:“不必了,我同冯师傅回四海楼吃去,这里有几碗鱼圆,还有这些烧鱼,你们自己吃了,不要同外头的人说,知道吗?”
骆十三点头:“知道,娘说过了。”
冯二听了,便更觉得骆九家人人品厚重,虽住在棚户区,一贫如洗,但品格却令人钦佩。
冯二又摸出一把铜钱来,交给骆十三:“不必操心我同你们九哥的吃食,只是往后三日,我们只怕要日日过来做菜,需要叨扰你们,还请你们见谅。”
骆十三连忙学着大人的样子回礼:“冯师傅客气了,只是我还小,爹娘说过了,我不能收钱财。”
骆九赶忙道:“不是给你的,是叫你给爹娘,明日开始,家里备好柴水,我同师傅下工就过来。”
骆十三这才明白:“原来如此,那我知道了,九哥,冯师傅,你们放心,我们一准儿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