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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文明差距是战争根源

    正因为成果脆弱,正因为得来不易,我们才更要明白,一旦战端开启,这些建设可能毁于一旦,几代人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也正因此,主政者才有‘攘外必先安内’之考量,才有‘争取时间’之苦心,才有对日交涉中百般隐忍之无奈!”

    “当然,”

    他话锋又一转,带着深深的苦涩,“隐忍未必能换来和平,妥协未必能止住贪欲。

    此中两难,非身在其位,难知其重。

    你们年轻,血气方刚,目睹屈辱,义愤填膺,此乃常情,亦是可贵。

    我年轻时,亦复如是。”

    他走回讲台中央,目光变得悠远:

    “然则,救国之道,非仅热血一途。

    毁坏容易,建设难。

    骂当局懦弱容易,权衡利弊、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难。

    今日我讲这些枯燥数字、乏味条文,就是希望你们知道,这个国家,除了有东长安街上耀武扬威的日本兵,有丧权辱国的条约,有贪官污吏,有饥寒交迫的百姓……它也有默默修路的工程师,有实验室里埋首的科学家,有课堂上诲人不倦的先生,有试图用法律保护弱者的法官,有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工人,有在田埂上推广良种的技术员……”

    “这些人,这些事,同样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这个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际,依然不肯放弃的、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和努力。

    他们,或许也是这个国家最终的希望所在。”

    孙主任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教室里静得能听到他吞咽的声音。

    许久,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稳客观,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回到课本。

    接下来,我们要探讨一个问题:什么是文明?”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文明。

    “今日世界,常言‘文明国家’、‘野蛮民族’。

    殖民战争,亦常被粉饰为‘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的征服与开化。”

    孙主任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此种论调,自欧美殖民者始,至今日之日本,亦常拾人牙慧,为其侵略行径张目。”

    “然则,何谓文明?”

    他环视教室,“狭义而言,文明指先进技术,工业生产能力。”

    “广义而言,”

    孙主任提高了声音,“文明涵盖知识、科技、制度、教育、金融、法律、政治、经济、工业……是人类社会脱离蒙昧状态后所创造的一切物质成果之总和。

    它是一个复杂的整体。”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竭力学习西方,科技、军事、制度,确有很大进步,可视为在器物与部分制度层面,取得了‘高等文明’的某些特征。

    而我国,自鸦片战争以降,现代化进程蹒跚曲折,在许多方面看似落后。

    然而,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基本上就是因为文明等级差,高维度文明向低维度文明扩散,就会带来战争,不可避免的战争。

    于是,日本便以‘高等文明’代表自居,视我为‘低等文明’,其侵华战争,亦被其美化为‘文明’对‘野蛮’的拯救,是‘大和民族’带领‘支那民族’走出落后、迈向现代的‘圣战’。”

    “哼,”

    孙主任冷笑一声,“果真如此吗?

    若其行为真是文明传播,何来旅顺屠城?

    何来济南惨案?

    何来今日在华北之横行霸道、视我同胞如草芥?”

    “文明如水,固会由高向低流动。

    唐朝文明东渡日本,滋养其国。

    然水之流动,润物无声,是自愿接纳,是和平交流。

    岂有以战车火炮开路,以刺刀机枪‘传播’文明之理?

    那非是文明传播,乃是文明之殇,是野蛮披上了文明的外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故我认为,中日若有一战,绝非简单的‘文明入侵’之战。

    日本所学之西方文明,乃取其科技、制度之‘用’,其内核,仍是岛国之狭隘、资源匮乏之焦虑、封建武士之残忍文化与等级森严文化之遗毒。

    此等文化,遇强则卑,遇弱则狂,缺乏真正高等文化应有之包容、平等、仁爱精神。

    是故,当其以‘高等文明’自居,入侵我拥有数千年深厚底蕴之中华文化时,其文化之‘弱势’一面——残忍、偏狭、暴戾——便暴露无遗,表现为大屠杀、各地之‘三光’暴行。

    这是野蛮对文明的亵渎,是弱质文化对强势文化的扭曲反扑!”

    孙主任的论断,如惊雷般在教室中炸响。

    学生们从未听过如此直接、如此深刻地剖析日本,剖析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性质。

    就连一向对这些宏论不甚感兴趣的刘明伟,也听得张大了嘴巴。

    “同学们,”

    孙主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预言般的沉重,“基于历史之规律,基于对日本民族性之认知,基于当前日本步步紧逼、绝无妥协之现实,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中日必有一战。

    此战不可避免,亦不应回避。

    此战,将决定我中华民族之生死存亡,决定我五千年文化之绝续。”

    “而此战之性质,绝非日本所宣扬之‘文明开化’,而是决定我文化能否存续、我民族能否新生之决战!

    是野蛮的、畸形的军国主义,对古老的、正在艰难涅槃的中华文化,发起的致命一击!

    我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今日我讲建设成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并非一无所有,我们有过努力,有过积累。

    我们只有迅速缩小文明的差距,才有可能避免战争或者减少战争的烈度,自我图强才是关键。

    文明是自己制造出来,而不是买别人的产品,犹如一个肥硕的人拿着枪就是强壮?

    被人夺走枪,他什么也不是。

    只有他自身身体强壮了,这才是谁也限制不了的文明。

    清朝政府依赖进口,完全购买外国武器,自认为进入高文明国家,结果甲午海战,英国在战争中曾宣布中立,并限制对清朝的军火出口,这间接影响了北洋海军的弹药补给。

    我剖析文明与野蛮,是想让你们看清敌人的本质,看清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真正面目。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知其可为,知其不可为,而后可以言勇,可以言谋。”

    下课钟声,就在此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沉重。

    孙主任停下话语,看着台下神色各异、但无不深受震动的年轻面孔,缓缓合上教案。

    “今日就讲到这里。

    课后,请各位思考:若战端不可避免,我辈学子,当何以自处?

    是埋头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

    是投笔从戎,效班定远之故事?

    抑或,另有他途?

    下次课,我们可以谈谈‘青年之责任’。”

    “起立——”

    班长杨永彬的声音有些干涩。

    学生们站起身,齐声道:“先生再见。”

    孙先生点点头,夹起教案,缓步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佝偻,又异常沉重。

    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孙主任的课,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那些枯燥的经济数据、教育条文,忽然间都拥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而最后关于“文明”与“战争”的论述,更是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粉饰的表面,露出血淋淋的现实和未来。

    “必有一战……”

    马文冲喃喃重复着,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原来……是这样看日本的。”

    刘明伟挠着头,似乎还在消化那些关于“高等文明”与“弱势文化”的分析。

    余章波罕见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派克金笔,眉头紧锁。

    林怀安坐在座位上,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气在激荡,冲撞。

    孙主任的话,与他之前的所思所想,与陈伯父的教诲,与刘先生、左先生的点拨,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清晰、也更沉重的洪流。

    中日必有一战。

    这句话,他从报纸上看到过,从人们的忧心议论中听到过,但从一位严肃的、讲授“党义公民”课的教务主任口中,以如此确凿无疑、甚至带着悲壮预言的语气说出来,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这不再是遥远的、可能的危机,而是近在咫尺、必然到来的命运。

    而孙主任对“文明”与“建设”的剖析,也让他对“救国”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

    热血从军固然是路,但保护和发展那些脆弱的、来之不易的“建设成就”,让这个民族在战火中不至于彻底倒退,是否同样重要,甚至更为艰难?

    “怀安,想什么呢?”

    马文冲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林怀安摇摇头,收拾起书本:

    “没什么。只是觉得……孙先生今天讲的,很重。”

    “是啊,”

    马文冲叹息,“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

    可又觉得,比以前糊涂着的时候,清醒了些。”

    “清醒了,就更难受。”

    刘明伟苦着脸接口。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对了,怀安,”

    马文冲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放学后,我和刘明伟想去图书馆找左先生提到的那本《汤姆·索亚历险记》,还有新到的《东方杂志》。你要一起吗?”

    林怀安点头:

    “好。我也想去看看。”

    “我也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黎娇娥。

    她抱着几本书,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听课后的余韵,微红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孙先生最后提的问题……我觉得应该多看看,多想想。图书馆或许能找到些启发。”

    “欢迎之至。”

    马文冲笑道。

    四人结伴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正看见余章波和几个跟班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看到林怀安他们出来,余章波挑了挑眉,目光在黎娇娥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怀安身上,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哟,咱们甲班新晋的才子,这是要去用功了?”

    余章波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也是,从丁班升上来,是该多下点功夫,不然怎么跟得上?

    毕竟,咱们甲班,可不止是背背公式就行的。”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发出几声轻笑。

    林怀安脚步一顿,看向余章波。

    对方的挑衅显而易见,或许是因为早上迟到时的对答,或许是因为黎娇娥此刻和他们走在一起,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破格”升入甲班的身份,让这位“公子哥”觉得被冒犯。

    马文冲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林怀安却已平静开口:

    “余同学说的是。甲班课业精深,师长要求严格,自当更加勤勉。

    余同学家学渊源,见识广博,日后若有疑难,还望不吝赐教。”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承认差距,表明态度,又将“赐教”的球踢了回去。

    既未动气,也未示弱。

    余章波没想到林怀安会是这个反应,准备好的后续讥诮话头一时堵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摆摆手:

    “好说,好说。

    就怕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勤勉就行的。”

    说罢,转身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又瞥了黎娇娥一眼。

    “狗眼看人低。”

    刘明伟对着余章波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黎娇娥秀眉微蹙,低声道:

    “余章波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家境太好,又被惯坏了,说话总带着刺。

    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林怀安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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