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扎纸匠前辈真的要害他,又为什么要给他指路?
林野想到这里,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信老人家要害他。
如果老人家要害他,他昨晚翻墙去李府的时候,老人家就可以在纸扎铺里做什么手脚,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老人家给他纸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世间多有难事,你与我有缘,我才救你一命。”
救他一命。
老人家是在用离魂符救他。
离魂符能把一个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引出来,引到纸人身上。
如果林野把纸人放在李府后面的地上,他的魂魄就会进入纸人,然后那个纸人会变成他的样子。
而他的身体会变成一具空壳,一具没有魂魄的身体有什么用?
或者说,如果他身体里的魂魄,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呢?
林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看不见的烙印还在发烫。
进往生镜的时候,他把镜子放在了胸口,但他并没有把镜子带进来。
那他现在这个身体,是真实的,还是镜子里面的?
但老人家给的离魂符,也许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把他从这个身体里救出去。
这样,他就不用在这个记忆世界里经历七月十五那天的冥婚。
老人家知道七月十五那天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那天很危险,所以他想在林野被卷入那个危险之前,把他送走。
想通之后,林野无奈地笑了一下:“走是不可能走的,只能提前谢谢老先生的美意了。”
林野重新躺下来,明晚之前他一定要拿到锁魂簪。
七月十五,天亮得比往常早。
林野坐起来,看到念娘已经在院子里了。
林野推门出去,念娘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剪枝条。
“你今天还下山?”她问。
“下。”
念娘没有问他去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说完,她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林野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出了祠堂。
下山的路比昨天好走,林野走得不快,他在想今天要做的事情。
拿到锁魂簪,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度可不小。
锁魂簪在李老爷手里,李老爷在哪没人知道,而就算找到了,林野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一个会法术、能通阴阳的“大师”手里抢东西。
但他没有退路。
今晚就是冥婚,所有的事情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
林野走到镇子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是猪肉铺那个屠夫,光着膀子蹲在路边的石头上。
“又下山了?”屠夫把草从嘴里吐出来,站起来,打量了林野一眼,“你今天还是少在镇子里晃,李府的人今天忙得很,看到外乡人心情不好。”
“忙什么?”
“当然是今晚的婚事。”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李老爷说了,今晚的排场要大办。”
林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也被叫去帮忙了?”
屠夫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表情:“叫了,不去不行。谁不去,李老爷都记着,以后有你们家好受的。”
说完,屠夫就一脸郁闷的离开了,仿佛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林野这句话。
林野想了想还是往纸扎铺的方向走。
纸扎铺的门开着,老人家今天没有扎纸,他坐在门口的板凳上,面前摆着那个扎好的纸花轿。
花轿已经完工了,四个角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林野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簪子。
簪子不大,通体黑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簪头雕着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雕得很精细,花心处有一点暗红色,像是嵌了什么东西。
老人家把那根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
林野立马自来熟地跟他搭话:“老人家,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老人家没抬头:“问吧。”
“你给我的那个纸人,上面写的是离魂符,你是想把我送走?”
老人家的手停了一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不走?”
“我还要救念娘呢,怎么能现在走。”
老人家把簪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林野,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良久,老人家悠悠叹了口气:“真是欠你的。”
林野立马接上:“明明是老人家您心善,见不到好人受苦!”
老人家白他一眼:“那也架不住你把我当羊毛薅!”
林野绝不承认自己在占便宜:“我们这都是缘分呐。”
“也罢,看来这份因果是逃不掉了。”
老人家似乎是认命了,他把簪子拿起来,递到林野面前。
“你要找的东西,长这个样子。”
林野接过簪子,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
簪身冰凉,像握着一根冰棍,那股凉意从手心往上蹿,顺着胳膊一直蹿到肩膀。
“锁魂簪?”林野问。
老人家点头:“这是我用其他材料复刻的,记住这个感觉,你进了李府,按照这个样子找,千万不能被障眼法蒙蔽了。”
林野精神一颤:“您怎么会有这个?”
“这个簪子,是我三十年前做的。”
林野:“!!!”
“三十年前,李老爷来找我,说他儿子快不行了,让我做一根簪子,要能锁住魂魄,让死人的魂不散。”
“我做出来了,给了他。他用这根簪子锁住了他儿子的魂,但他不满足,他发现这根簪子不仅能锁魂,还能引魂、控魂。”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那些事。那三个姑娘,都是他用这根簪子引走了魂魄,然后收进了他儿子的身体里。”
老人家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惜,他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所以他要第四个。”林野说。
老人家点头:“他要一个完整的、新鲜的、怨气冲天的魂魄,他要让念娘死在婚房里,在她死的那一瞬间用簪子把她的魂锁住,那时候她的魂里全是怨气和绝望,是最强的。”
林野看着手里的簪子,黑色的簪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簪头那朵花的花心里,那点暗红色像一滴干涸的血。
“前三个都没有成功,李老爷这次就那么有把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