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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中莲》

    一、明灯古寺

    崇祯十五年冬,金陵鸡鸣寺。

    夜雪初霁,住持慧明法师于藏经阁顶楼观星。时年四十四岁的他,手中摩挲着一只唐代鎏金铜壶。此壶高七寸三分,壶身刻二十八宿图,奇异处在于壶盖与壶身浑然一体,无口无隙,却名曰“滴珠不漏壶”,乃镇寺三宝之一。

    “浩瀚灿繁星,皓光月润洁。”慧明望着天际喃喃自语。他自幼入寺,精研天文历法,却对壶中奥秘百思不得其解。据载,此壶为一行禅师所制,可窥天机,然三百年来无人能“开眼通哲”。

    阁楼下传来脚步声。小沙弥净尘捧茶而至:“方丈,顾先生已在客堂等候。”

    慧明收起观星镜,整了整袈裟。顾炎武是他方外交,此番自昆山来,必是为避时乱。果然,客堂中,着青衫的顾宁人正凝视壁上《星宿分野图》,神色凝重。

    “寺枕翠峰幽,云翘红粉舌。”顾炎武转身作揖,却指寺外钟山云雾,“慧明兄,你这清净地,怕也难避红尘劫火了。”

    二人对坐。顾炎武自怀中取出一卷手稿,题为《漏壶考》。文中详考历代计时器,特别提到一行禅师与南宫说制《大衍历》时,曾造“天地壶”以测日躔。

    “此壶当真无口?”顾炎武问。

    慧明点头,取壶示之。烛光下,壶身星图流转着暗金光泽。顾炎武细观良久,忽道:“《周髀算经》有云:‘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这壶中或有夹层,以水银为媒,应星辰运转而显时。”

    正说着,净尘慌张闯入:“方丈,山下来了好多兵!”

    二、壶中玄机

    清军入关第三年,鸡鸣寺已改称“救生禅寺”。

    顺治五年,秋雨绵绵。二十岁的朱聿恒——实为化名出家的明朝宗室后裔——正在藏经阁整理经卷。他本名朱慈烺,崇祯太子,甲申年后辗转至此,法号“见月”。

    是夜,他于阁楼暗格发现慧明法师遗物:铜壶、观星镜,及一册《壶中记》。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甲申三月十八夜,观荧惑守心。壶身忽现水纹,如莲华开敷,中有字迹:‘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不解。顾兄已赴山西,吾亦将离寺。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壶,当知‘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非虚言也。”

    聿恒持壶至窗前。雨打梨枝,细花如雪坠。他忽想起少时在宫中,父皇曾示一元代铜壶,内监以热水浇淋,壶面即显地图。心有所动,他取炭盆暖壶。

    半炷香后,奇迹发生。

    壶身星图渐次亮起,竟投射于墙面,成一天文图。更奇者,图中星辰并非当代天象,而似未来星位。中央一朵莲花缓缓绽放,花心现八字:

    “乙酉丙戌,雪梨覆明。”

    聿恒大骇。乙酉为顺治二年,扬州十日;丙戌即今年,南明诸王内斗正酣。他继续暖壶,又有新图文显现:这次是金陵地图,标有鸡鸣寺、孝陵、秦淮河三处光点。旁有小字:“三星连珠,壶口自开。”

    “原来如此!”聿恒恍然。壶确无口,但需特定天象与地标对应,方现入口。他记起今夜正是火星、木星、土星会于井宿——恰是“三星连珠”。

    三、时漏之间

    子时,聿恒携壶至寺后观星台。按图示调整壶身方位,使三星投影与金陵三地标重合。当孝陵方向投影落于壶底时,壶盖竟无声旋开。

    内中无水,唯有一卷素绢,一卷竹简。

    素绢上书《莲花偈》:

    “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非今非古时,无死无生灭。一壶纳三千,半偈通百劫。若见未来人,莫惊鬓边雪。”

    竹简则为一行禅师手书《制壶记》。文中道出惊天之秘:此壶乃以陨铁所铸,内嵌“时髓”,可观过去未来。然一行铸成即悔,因见“后世血海滔天,夷狄主中华”,故封壶不启。唯留一线机缘:“待梨雪覆寺日,有缘人可三入壶中,问三事。”

    聿恒正沉思,忽闻身后叹息。

    转身见一老僧,白眉垂颊,竟是寺中扫地多年的哑僧了尘。此刻了尘目光清明,开口声如钟磬:“太子殿下,老僧等你多时了。”

    原来,了尘乃慧明师弟,当年奉命护壶。他示以左臂刺青——朵九瓣莲:“我乃白莲教南宗护法,亦是大明锦衣卫最后一代。此壶关系国运,请太子三思而用。”

    “三问…”聿恒望漫天星辰,“第一问,大明气数几何?”

    了尘摇头:“殿下,壶中问答,代价非小。昔慧明师兄只窥一言,三日后圆寂。您真要问?”

    “亡国之人,何惜此身。”

    二人依法施为。壶中注满无根水,以寺中古梅枝搅动。水面渐显图像: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南下、郑成功收复台湾、三藩之乱…直至辛亥革命,紫禁城落日。

    最后画面定格:一九三七年冬,鸡鸣寺遭炮火,藏经阁倒塌,铜壶被埋。

    聿恒吐血倒地。了尘急封壶口:“窥天机者,折寿十年。殿下还剩两问。”

    四、红粉劫波

    聿恒卧床三日方醒。期间,了尘讲述另一桩秘辛。

    原来崇祯年间,秦淮名妓柳如是曾访鸡鸣寺。彼时她着男子装,与钱谦益同来。慧明法师见柳如是袖中藏一玉壶,竟与“滴珠不漏壶”形制相仿。柳如是笑曰:“吾壶名‘红粉舌’,乃南宋谢太后宫中物,可验鸠毒。”两壶相近,似有感应,皆发微鸣。

    “云翘红粉舌”,顾炎武当日所言,竟暗指此事。

    聿恒猛然想起,《壶中记》末页有行小字:“柳儒士留语:甲申后四百年,有女子持半壶来,可开全壶。”算来,甲申(1644)后四百年,正是二零四四年。

    “难道此壶需阴阳二壶合一?”聿恒问。

    了尘颔首:“当年一行禅师铸阴阳双壶,阳壶存寺,阴壶赠予道侣——女冠李季兰。安史之乱后,阴壶流落民间。柳如是所得,疑即阴壶。她留言四百年后,必有缘故。”

    正说间,净尘来报:有女施主求见,称来自岭南,有古物请方丈鉴别。

    来者年约二八,着月白衫裙,自名“林雪梨”。她自锦囊取出一物——正是玉制“红粉舌壶”,与铜壶大小无异,壶身刻莲花,花心处缺一片莲瓣。

    “家祖母临终嘱托,此物当于丙戌年送鸡鸣寺。”女子声如清泉,“妾生于乙酉年,名中带梨,不知可符缘分?”

    聿恒与了尘相视骇然。乙酉丙戌,雪梨覆明——偈语应在此女!

    五、双壶合璧

    是夜,月华如练。

    三人再登观星台。当玉壶与铜壶并置,异象陡生:两壶各自浮空,缓缓旋转,壶身星图与莲花图交织成光影罗网。忽然,玉壶缺失的那片莲瓣处,射出一道光,正入铜壶壶盖。

    “咔嗒”一声,铜壶真正开启。

    壶中别无他物,唯有一粒莲子,色如紫金。

    了尘惊道:“此乃《华严经》所载‘时轮莲实’,传说食之可见过去未来三世,然服者将永困时漏之间,非生非死。”

    林雪梨忽轻声吟诵:“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家祖母教我的回文诗,说壶开时当诵此句。”

    语音方落,莲子绽开,内有三片莲瓣,各显一字:因、果、空。

    聿恒苦笑:“原来壶中三问,实是问因、果、空。我已问果(大明气数),尚可问因、问空。”

    “殿下不可!”了尘急阻,“三问尽,人将化入壶中,成永恒囚徒!”

    林雪梨却道:“祖母曾说,我注定来此,是为解一段四百年因果。若大师允准,我愿代问一问。”

    聿恒怔怔望她。月色下,这岭南女子眉目如画,竟似曾相识。他忽忆起素绢偈语“若见未来人,莫惊鬓边雪”——莫非她来自未来?

    林雪梨似看穿他心思,轻声道:“我生于二零零三年,来此是奉祖母遗命。她本名柳忆梅,是历史学者,毕生研究此壶。二零四三年,她通过量子实验,将我送至这个时空节点。”

    未来科技?时光旅行?聿恒如闻天书。了尘却恍然:“难怪你知偈语。然穿越时空,代价为何?”

    “我只有七日。”雪梨微笑,“七日后若不归,将永困此时。祖母说,必须见证双壶合一,取得‘时髓’数据,方可修正后世历史。”

    六、莲华三问

    第二夜,三人决议同启三问。

    第一问(因):聿恒问:“明何以亡?”

    莲瓣显像:崇祯刚愎、党争误国、天灾连连、流民四起…最后画面却是紫禁城地下,李自成打开崇祯内库,惊见堆满白银的窖藏——竟足够十年军饷!旁有字幕:“帝非无银,是不敢用。恐加赋激民变,宁藏之待毙。此谓‘仁而亡国’。”

    聿恒痛哭失声。

    第二问(果):林雪梨问:“中华何日兴?”

    画面流转: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辛亥革命、抗日战争…直至一九四九年,五星红旗升起。改革开放,香港澳门回归,神舟飞天。最后定格在二零四九年国庆,天安门广场万民欢腾,空中浮现全息标语:“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雪梨泪流满面。

    第三问(空):了尘问:“一切何所为?”

    此次无画面,只有一行金字浮现于夜空:

    “为使细花梨雪坠,为使坠雪梨花细。循环往复,本无始终。若强求因果,即陷因果。当下莲花,本自盛开。”

    了尘大悟,合十念佛。

    三问毕,双壶忽然合二为一,化作一朵光莲,将三人笼罩。莲心中传来苍老声音:“一行在此。苦等四百年,终遇有缘人。时髓之力,可送一人归未来,二人留过去。请择。”

    聿恒率先道:“送我回崇祯元年。”

    “不可!”了尘急道,“改变历史,后果难料!”

    “非为改变。”聿恒目光清明,“方才见‘仁而亡国’四字,我方知父皇非庸主,是仁主。我要回去告诉他:仁者当有霹雳手段。至少,可救北京百姓免遭屠戮。”

    雪梨欲言又止。她知历史不能大改,但小修正或许可行。一行声音道:“可允你回三年,且记忆将逐渐模糊,最后只留一念。代价是:永不能即帝位,且寿止三十三。”

    “心甘情愿。”

    七、梨雪永恒

    临别时刻,观星台梨花开得正盛。

    聿恒将铜壶残片赠雪梨:“带回去吧,或许后世科技可解时髓之谜。”又对了尘一拜:“师叔,寺与壶,拜托了。”

    了尘老泪纵横:“老僧当护壶至一九三七年,待它被埋,再待二零四三年出土。因果循环,老僧是其中一环。”

    雪梨启动时空装置。月光下,她身影渐淡,轻吟道:“野圃桃梨雪…原来这诗是说,历史如梨雪,纷纷扬扬,看似无序,落地成春泥,又育新花。”

    聿恒微笑:“也告诉我祖母,”雪梨最后说,“她毕生研究的答案很简单:历史的意义,不在改变,在理解。”

    强光闪过,雪梨消失。

    了尘与聿恒目送夜空,只见梨花瓣纷落如雪。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回文诗在时空中永远循环。

    崇祯元年春,北京紫禁城。

    十三岁的朱慈烺自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成了和尚,在寺中看星,有个女子对他念诗,最后一句是“莫惊鬓边雪”。

    “太子殿下,该早读了。”内侍轻声唤。

    慈烺推窗,见庭中梨花盛开。他莫名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只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后来这纸被收入档案,三百年后出土,上书:

    “为君者,当仁而有勇,爱民如子。后世评说,不足惧也。”

    史载,崇祯太子朱慈烺,性仁厚,尝谏免陕甘赋税。甲申年,帝令南迁,太子固请留守北京,曰:“愿与百姓共生死。”城破,不知所终。或曰出家为僧,或曰隐于民间,终年三十三岁。

    尾声

    二零四四年秋,南京博物院。

    年轻学者林雪梨在库房记录新入藏品。她拿起一件刚出土的唐代铜壶——鸡鸣寺遗址最新发现,奇怪的是壶身有修补痕迹,似是两壶合一。

    忽然,她瞥见壶底有行极小刻字,需放大镜方见:

    “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赠雪梨。朱聿恒,崇祯乙酉年刻。”

    她手一颤,想起祖母柳忆梅的遗言:“雪梨啊,你出生时,我梦见满树梨花,花中有个年轻僧人对我合十。他叫你…细花。”

    窗外,南京城秋阳正好。博物院门口的梨树,竟在深秋开了几朵白花,细蕊如雪,悠悠坠落。

    坠雪梨花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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