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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壶记》

    永明七年,江南有僧号云寂,住持伽蓝寺。寺枕翠峰,松柏叠影,每逢朔望,钟声渡涧而出,惊起寒潭鹤影。云寂禅师有奇癖,于藏经阁顶置铜壶一尊,壶身镌星斗河图,壶嘴衔玉珠,水滴昼夜不辍,然百年未曾满溢。檀越谓之“滴珠不漏壶”。

    是岁惊蛰,夜半忽闻叩门声。云寂启扉,见一女子绯衣素裳,鬓簪梨花,眉间一点朱砂如泣血。女子不言,径入佛堂,仰观漏壶,忽然泪下。

    “师可知此壶玄机?”女子声若碎玉。

    云寂合十:“壶中三千界,滴水即永恒。”

    女子轻笑,解下腰间锦囊,倾出细沙。沙落成卦,现“梨雪坠”三字。忽有风穿殿,佛前长明灯齐齐熄灭,唯漏壶珠光幽微如星。再视女子,已杳无踪,唯余梨花香萦绕不去。

    次日,云寂检查漏壶,惊觉壶内水平竟降三分。此壶自师祖传下,从无增减。禅师疑是妖异,乃闭门诵经,却在《金刚经》夹页中发现褪色绢画:图中女子容貌与昨夜访客无二,倚梅而立,题“开眼可通哲”五字。

    更奇在三日后的春分。伽蓝寺外本无梅树,此日忽见老梅破土,一夜花开如雪。花蕊间结赤珠,日光下观之,内有楼阁人影,分明是伽蓝寺全景。云寂采珠入掌,珠即化水,掌心浮现八字:“明君梅竹清,真道莲花结”。

    是夜月圆,云寂独坐梅下。子时三刻,闻环佩叮咚,绯衣女子再度现身,此次竟携一童子。童子约五六岁,目如点漆,怀抱素琴。

    “此子无名,请托禅师。”女子奉琴上前。

    云寂见琴身无弦,桐木纹理却似山川脉络,中心嵌玉,正是漏壶壶嘴样式。正要询问,女子忽吟:“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吟罢,与童子俱化烟消散,仅余琴横梅根。

    自此怪事频生。漏壶水位日降一厘,寺中时间亦生错乱:晨钟暮鼓常颠倒,僧众时而见朝花开于深夜,时而观星斗耀于白昼。更有一僧称,曾见经书字句如虫豸爬出纸面,在案几排列成偈。

    云寂知有因果未了,取无弦琴至藏经阁,以漏壶水滴浸之。水滴触琴,竟凝而不散,渐成七道水弦。禅师信手一拂,不闻琴音,却见四壁经书架泛起涟漪,如石投古井。

    涟漪中现出幻境:前朝大业年间,有国号“明”,末代公主封号“梨雪”,精研天文历法。时值天下大乱,公主携皇室秘宝避入伽蓝寺,与住持了尘禅师共制漏壶,以镇天地气数。幻影中,公主容貌正是绯衣女子。

    幻境忽转,见公主跪坐漏壶前,割腕沥血入壶。了尘禅师在侧垂泪,在壶底刻下符咒。公主笑曰:“以我血脉为引,可锁时空一隙。待梨雪再坠,因果重开。”言毕气绝,身躯化作梅树苗一株。

    云寂大震,急查漏壶底部,果见朱砂符印,形如并蒂莲。以水拭之,显出小楷:“壶存则时存,壶破则时破。百年期满,守壶人当见前缘。”

    禅师屈指一算,自师祖了尘接壶至今,恰九十九年又三百六十四日。

    次日,云寂召集全寺,宣告将闭死关七日。众僧见住持取漏壶入禅房,房门自内封以桃木符,窗隙糊以桑皮纸。是夜雷雨大作,有僧见绯衣女子立于禅院墙头,雨中不湿衣袂,面向禅房三拜,化作梨花纷飞。

    第三日夜,有小沙弥送斋饭,闻房内竟有对话声。一为禅师,另一清越女声分明是那女子:

    “公主以魂守壶百年,值得否?”

    “了尘禅师为我坠轮回,值得否?”

    “禅师可知‘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真意?”

    “正反诵读皆同,喻因果循环无始无终。”

    “是也。我即是你,你即是了尘。漏壶所困,非时空,乃执念耳。”

    小沙弥惊跌食盒,再贴门听时,只闻漏壶滴水声,再无他响。

    第五日拂晓,全寺僧众皆被异香唤醒。循香至禅院,见门扉洞开,云寂禅师端坐蒲团,漏壶置于膝上,壶嘴竟有白梅枝生出,花开七朵,朵朵中有金纹,细观皆是梵文“卍”字。

    禅师睁目,瞳中竟有重影,一瞳映烛火,一瞳映雪月。缓缓道:“今日起,寺中改诵《时轮经》。后院梨树结实之时,有客自北方来,当以无弦琴相赠。”

    语毕,漏壶忽发清鸣,如钟如磬。壶身星斗图依次亮起,在房顶投射出浩瀚星图。众僧仰见星移斗转,四季在须臾间轮转,最终定格于大雪纷飞之象。雪影中,绯衣女子牵童子手,向云寂合十一礼,渐淡于晨曦。

    自那日后,漏壶滴水声变作宫商五音,随时辰变换曲调。云寂禅师性情亦变,时而讲解经文至精妙处,忽作女儿态吟诗;时而深夜在梅树下,以水为墨书写历算公式,所推日月食分毫不差。

    更奇者,是年江南本应梅雨连绵,伽蓝寺方圆十里却晴空朗照,夜夜星河璀璨。有樵夫称,见寺中射出光柱接天,光中有亭台楼阁,仙女翩跹。府台遣人探查,入寺但见僧众功课如常,唯藏经阁多出古卷三千,所载皆星象历法,题签“梨雪公主著”。

    七月初七,有游方僧挂单,自称自漠北而来。此僧眇一目,独眼中似有云雾翻腾。夜半,游方僧潜入藏经阁,见云寂已在等候,膝上横无弦琴。

    “百年期满,尊者可来取壶?”云寂神色平静。

    游方僧独目淌泪:“贫僧非取壶,乃来还债。”解下僧袍,露出胸口狰狞疤痕,形如破碎壶嘴。

    两人对坐至天明。据洒扫僧说,曾闻阁中琴声如泉涌,又闻男子恸哭,继而有女子轻笑。晨光初现时,游方僧踉跄而出,胸襟染血,却大笑三声,向西而去。

    云寂随后走出,怀中漏壶已失壶嘴,水自缺口涌出却不外流,在半空凝成水镜。镜中映出前尘:原来游方僧本是了尘禅师转世,当年公主沥血锁时空,了尘不忍,自毁道行分一半魂魄入壶,誓言百年后携完整魂魄来还。而那绯衣女子,竟是公主残魂与了尘半魂糅合所化,百年间不得超生,只能依附漏壶存在。

    真相既白,漏壶开始崩解,铜身化作细沙,沙中绽出莲花。莲开七瓣,每瓣浮现一幕往事:公主观星、了尘铸壶、血誓、梅树生、云寂接壶、女子现身、梨雪坠地……

    最后一瓣莲花展开时,云寂忽口吐鲜血,血中混有金粉,落地成字:“身是菩提树,心非明镜台。本来无时空,何处惹尘埃?”字成,禅师跌坐,呼吸渐微。

    众僧慌急间,忽闻童子清唱:“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那无名童子自梅树后转出,怀抱修复完好的漏壶,壶嘴新补,玉色温润。

    童子将壶置于云寂身前,叩首九遍。壶中响起女子声音:“多谢禅师,借躯还魂一纪。今因果圆满,当携了尘同归星河。”又转为了尘苍老之声:“痴儿,还不醒么?”

    云寂猛然睁眼,双瞳重影合一,眸光清澈如初生婴孩。再看童子,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投入漏壶。壶身震动,飘然而起,穿阁顶直上云霄,在朝阳中碎为万千光点,如梨雪纷扬。

    自此,伽蓝寺时间恢复正常。唯后院梅树结果,实如水晶,剖之可见壶形果核。云寂禅师将果核分赠香客,得者皆称夜梦绯衣女子授以诗偈。

    三年后,有客自京师来,呈上御赐金匾,题曰“通哲明心”。问之,乃当朝长公主,言少时病危,梦绯衣女授以梅实,食而愈,且忽通历算,改良授时历,造福百姓。今特来谢。

    云寂见公主眉间朱砂痣,合十微笑:“春炬霞灯悬,秋兰雾崖绝。遥芬流远音,野圃桃梨雪。”

    公主怔然泪下,虽不解诗意,心中却涌起莫名悲喜。临别,云寂赠以梅枝,枝上七朵蓓蕾。公主车驾出山门时,七花齐放,香传十里。

    是夜,云寂禅师圆寂。僧众遵遗命,将其坐缸置于后山梅林。次年春,缸中不腐,梅根穿缸而生,花开时皆作绯红色,中有金蕊,细观如壶嘴滴水状。

    每逢月夜,有樵夫歌于山径:“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漏壶乾坤转,开眼通哲明。”歌声过处,梅林无风自动,如女子轻笑,似禅师诵经,又若童子抚琴。

    而伽蓝寺藏经阁顶,铜壶虽失,每至子夜,仍有滴水声清脆,僧众习以为常。有新入门沙弥好奇探究,老僧但指星空:“滴珠不漏壶,从来不在阁中,在天上。”

    顺指望去,银河倾泻处,星光隐约连成壶形。壶嘴正对北极,亘古不移,如守望,如叹息,如一场做了百年仍未醒的,梨雪纷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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