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琼林宴
明德九年春,琼林宴上,新科进士衣冠如云。御史中丞崔琰独坐东南隅,指间转着块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李慕白举杯敬道:“崔公掌监察,持正不阿,恰似此玉,温而厉。”
崔琰忽将玉掷于青石案,裂声清脆。满座皆惊。
“玉不过石,何足论德?”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朱绳,“诸君可见此绳?松时不改其直,浸油不染其色。监察风纪,当效此绳。”
宴罢月斜,李慕白落后半步:“崔公今日掷玉,恐非仅喻绳直。”
崔琰止步回望,眼中映着宫灯:“李学士可知,这朱绳原是前朝酷吏丈量罪囚脖项所用?”
二、旧案痕
七日前,刑部侍郎暴毙于值房。仵作报心悸而亡,卷宗当夜封存。崔琰却收到匿名书简,内附半截褪色朱绳,绳上墨迹斑斑,似字非字。
更深漏尽,崔琰秉烛细观。墨迹在灯下渐显形态——竟是前朝“文字狱”案中特有的暗码。二十年前,国子监祭酒周文渊因“咏月诗”被指影射朝政,满门流放。当时主审者,正是今日的户部尚书赵谨、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延年,及已故刑部尚书。
“温色需惭玉,直辞应让绳。”崔琰喃喃念出书简末句,烛火忽跳。这分明是有人在借古讽今,暗示当年之“直”实为罗织之绳。
三、暗潮生
赵谨府邸后园有片竹海,风过时如泣如诉。管家赵福是哑巴,却能写一手好字。崔琰拜访时,见他在沙盘上写字教小童,写的竟是“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好句。”崔琰道。
赵福抬头,眼中掠过异色,迅速抹平沙盘。
三日后,李慕白邀崔琰品茗。茶烟袅袅中,李忽道:“崔公在查旧案?可知周文渊有遗孤,今年恰是弱冠?”
“李学士似知内情?”
“只知当年三司会审,王御史力主严惩,赵尚书却曾密奏求情。”李慕白斟茶的手极稳,“后来王御史长子得补肥缺,赵尚书却连丧两子。”
崔琰袖中朱绳忽似发烫。若赵谨有恻隐,何故二十年间对此案缄口不言?
四、绳上墨
端午前夜,崔琰潜入刑部旧档库。尘封的周案卷宗竟不翼而飞,只留空匣。正欲离开,却瞥见墙角鼠洞旁有片碎帛,拾起对灯一照,正是朱绳纹样。
次日,崔琰托病告假,独往西山废寺。据密报,周文渊流放前曾在此题壁。断垣间,他忽闻身后脚步声。
转身却是赵福,手捧木匣。
哑仆打开匣子,内有一卷诗稿、半截朱绳。诗稿首页写着:“玉白易污,绳直易折。故温色当惭,直辞须让。”字迹与匿名书简如出一辙。
赵福指天划地,崔琰渐明其意:周文渊被诬的关键证据“反诗”,原是被人用朱绳蘸墨,从不同诗文中择字拼贴而成。那截朱绳,就是移花接木的工具。
“谁为之?”崔琰问。
赵福以指蘸露,在石上写:“绳主有三,持者唯一。”
五、局中局
崔琰夤夜拜访赵谨。书房内,赵谨摩挲着一块残玉:“崔中丞可知,玉碎可补,绳断难续?”
“下官只知,真相如绳,纵埋二十载亦不断。”
赵谨长叹:“当年我确曾密奏,非为周文渊,是为那卷被篡改的《山河赋》。先帝命我暗中重查,不料三日后,周家已流放出京。”
“何人能快过圣旨?”
“持绳者。”赵谨从暗格取出一卷,“这才是周文渊真迹。当年被换走的伪作,上有特殊墨迹,需用朱绳浸药方可显现。”
崔琰展开真迹,咏的竟是竹之清节。而伪作拼贴出的“反诗”,此刻应在某人手中,作为操控同谋的把柄。
六、玉连环
端午宫宴,王延年献上翡翠麒麟,帝悦。崔琰忽出列:“陛下,臣见麒麟眼中似有字。”
众目睽睽下,内侍捧麒麟近御案。阳光透过殿窗,照在麒麟右眼——竟显出极淡的“山河”二字,正是周文渊笔迹!
王延年面色煞白:“此乃匠人巧合...”
“或是用周文渊真迹拓印上的墨模,烧制时印在了釉下。”崔琰转向皇帝,“臣请用朱绳验之。”
特制的药绳轻拭麒麟,更多字迹浮现,拼出半首从未现世的诗。赵谨忽然跪倒:“臣有罪!此玉麒麟原是二十年前,王御史托臣找匠人所制,说是赏玩...”
王延年厉声道:“赵谨!你当年收我三万两时,可不是这般说!”
殿上哗然。崔琰却觉蹊跷:王延年何其不智,在御前亲口认贿?
七、绳之直
皇帝罢宴彻查。三司重审旧案,却发现更深的漩涡: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七人已死,其中五人皆在升迁前暴毙。唯一尚存的证人,竟是李慕白的叔父,现任杭州知府。
崔琰奉命南下。临行前,李慕白饯行:“崔公相信王延年是主谋?”
“李学士有话不妨直说。”
“家叔上月来信,说梦见故人赠玉,玉中有血丝。”李慕白斟酒的手微颤,“王延年长子,去年娶的是都察院档案司主事之女。”
崔琰猛然醒悟:若王延年早掌控旧案卷宗,何必今日才灭口?除非,真凶一直在借王延年之手,清除所有知情人。
八、温色寒
杭州知府李庸见到崔琰,屏退左右,取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却透着不祥的暗红。
“这是周文渊流放前夜,托狱卒转交我父的。他说若他日玉现,请交‘持直绳者’。”李庸苦笑,“我父当年任刑部郎中,奉命监刑。周文渊对他说:玉本无瑕,染血则惭温色;绳本直正,量颈则愧直辞。”
“何意?”
“当年行刑的朱绳,被王延年索走,说是警示后人之物。”李庸压低声音,“但下官后来得知,那绳上...有周文渊临刑前咬破手指写的血字。”
崔琰背脊发凉:“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
九、珠双泪
崔琰星夜返京,直入都察院档案司。主事不在,其女、王延年儿媳王氏挺着孕腹拦在门前:“崔中丞查案辛苦,妾身奉茶。”
茶香氤氲中,王氏忽然落泪:“公公昨夜送来盒点心,妾身食后腹痛。郎中说...说孩儿恐不保。”
崔琰霍然起身:“点心何在?”
“已喂犬。”王氏拭泪,“犬今晨毙。”
崔琰即刻面圣,请查王宅。禁军破门时,王延年已悬梁,手中握着截朱绳。遗书称“愧对先帝”,却只字不提周案。
但在书房暗室,崔琰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二十年来,所有暴毙官员的验状副本,笔迹均出自同一人——已故刑部尚书的师爷,现任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郑墨。
十、惭温色
郑墨在诏狱中出奇平静:“崔中丞可知,何为真正的‘直’?”
“洗冤屈、明是非即为直。”
“错了。”郑墨大笑,“周文渊当年确有反心!他与塞外叛王通信,我亲眼所见。先帝密令我父——当时的刑部尚书——务必坐实其罪。可那些书信被赵谨暗中销毁,只剩诗文可做文章。”
崔琰如遭雷击:“既如此,先帝为何又命赵谨重查?”
“因为先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平衡。”郑墨眼神疯狂,“周文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无铁案,如何清除?但若赶尽杀绝,又恐寒了士子心。所以要有赵谨这样的‘直臣’求情,要有王延年这样的‘酷吏’主刑,还要有我这样‘擅改证据’的恶吏顶罪。”
“所以你杀那么多人...”
“灭口?”郑墨冷笑,“不,是灭‘疑’。每一个对当年证据起疑的人,都收到过匿名提醒:勿再追查。他们不听,就只能死。”
崔琰忽然想起赵福的哑。二十年前,他是刑部最年轻的笔帖式。
十一、让直辞
皇帝御书房内,崔琰跪呈所有证据。
“郑墨已招,幕后指使是先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墨只说是‘上意’,但先帝驾崩已十年,这十年间的命案...”崔琰抬头,“臣斗胆猜测,有人借先帝之名,行灭口之实。”
皇帝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琼林宴上被崔琰掷裂的那块玉,如今已用金线镶好。
“玉碎可补,绳断难续。”皇帝道,“但若绳已沾血,补又何益?崔卿,你说当如何处置这绳?”
崔琰背脊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真凶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二十年里,每一个选择“让直辞”的人——赵谨为仕途让,王延年为权欲让,李庸为自保让。就连他自己,此刻不也在想要不要让?
“臣请...”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将此绳收归内库,永不启用。”
“理由?”
“绳直可量物,亦可量颈。今朝既以玉德教化天下,当使温色不必惭,直辞不必让。”
皇帝抚过玉上金纹:“准奏。但郑墨必须死,赵谨致仕,王延年案结。周文渊...平反。”
“那其他死者...”
“病故。”皇帝二字定音。
十二、尾声
秋决那日,郑墨在刑场高呼:“崔琰!你今日用绳量我颈,可知他日谁量你颈?”
刽子手的刀落下时,崔琰别过脸,看见人群中的赵福。哑仆望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绳断了。”
崔琰愕然。赵福从怀中掏出截旧绳,轻轻一扯,寸寸断裂。二十年的紧绷,原来早已腐朽。
三日后,崔琰辞官。离京那日,李慕白相送三十里。
“崔公真舍得不做这‘直绳’?”
崔琰从怀中取出那卷御赐的镶玉金绳,投入河中:“玉镶金可补,绳沾血难洁。李某,这朝堂如染缸,白绳入,朱绳出。所谓的直,不过是未到弯时。”
水花荡开,玉沉绳散。他想起周文渊遗诗的最后两句:
**“温色本天然,直心即真辞。
何须惭与让,天地自有尺。”**
河面渐平,倒映出秋日长空。有鸟飞过,不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