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大法庭。
上午九点整。
审判长敲下法槌。
“本案正式庭审现在开始。”
沉闷的槌声在法庭上空回荡。
全球直播信号同步接入一百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转播频道。
在线观看人数在开庭第一分钟突破了三个亿,数字还在往上跳。
审判长翻开审理提纲。
“鉴于辩护人在庭前会议阶段提交了《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书》,本庭现依法就控方电子证据的合法性争议进行审查。”
他的目光移向辩护人席位。
“辩护人,你方是否坚持庭前阶段的申请? ”
江一平站了起来,嗓音沉稳,职业性的镇定。
“审判长,辩护人坚持。”
“控方提交的400G核心电子证据来源存在严重程序瑕疵。辩护人已在庭前阶段出示出入境记录与边境监控,证明陆诚律师在案发期间私自入境缅甸,暴力获取电子数据。”
“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以非法方法收集的证据,应当予以排除。辩护人恳请法庭裁定,将该批证据全部排除。”
语速不快。
每个字咬得很准。
二十七年的庭审经验,全部押在这一刀上。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他看向受害人家属代理律师席。
“陆诚律师,就辩方提出的证据合法性异议,你方有何回应?”
陆诚站了起来。
不急不慢地拉开面前那只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从里面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蓝色封面,烫金字体。
他把文件递交法警。
“审判长,代理律师提交《夏国国与缅甸联邦共和国双边司法互助协定框架下电子证据移交确认书》,请法庭依法审查。”
法警接过文件转呈审判台。
审判长翻开封面,扫了一眼扉页。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同意投影展示。”
法警将文件放在展示台的投影仪下。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
两国外交部的红色大印并排压在文件右下角。
落款日期,本月9日。
签署人一栏:夏国外交部条法司司长,缅甸联邦外事委员会副主席。
两个签名,两枚钢印。
翻到第二页。
夏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的专用章。
秦知语的签名在“受理检察官”一栏。
案件编号与温市中院公告完全一致。
翻到第三页。
国际刑警组织亚太区域局的认证函。
确认该批电子证据系缅方在“金三角反有组织犯罪联合行动”中依法查封所得。
认证编号、日期、负责官员签字,一应俱全。
三百多个座位上鸦雀无声。
陆诚的目光平视前方。
“审判长,这份确认书载明——该批电子证据系缅甸联邦军事委员会在对果敢地区非法武装组织的清剿行动中依法查封,经两国外交部正式签署的双边司法互助协定,通过合法程序移交夏国司法机关。”
“移交全程由国际刑警组织亚太区域局监督并出具认证。”
他顿了一下。
“审判长,我请求就辩方的申请逻辑进行质证。”
审判长点了下头。
“准许。”
陆诚扭头看向江一平。
“江律师。”
“你方在庭前阶段提出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核心逻辑是这批证据系我个人非法获取。”
他抬手,食指指向大屏幕上那两枚外交部的红印。
“现在,你看到的是两国外交部的联合签章。”
手指移向第二页。
“这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受理确认。”
移向第三页。
“这是国际刑警组织的官方认证。”
“三级背书。两个主权国家。一个国际执法组织。”
陆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想请教江律师一个问题——”
“你在质疑的,到底是我个人的行为?”
“还是在质疑两国政府联合执法行动的公信力? ”
“或者……”
他的目光定住。
“你是在当着全球三亿观众的面,公开挑衅国际刑警组织出具的官方认证文件的法律效力?”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
法庭里的空气凝住了。
江一平坐在辩护人席上。
他的右手搭在卷宗边沿,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角的白发淌下来,滑进衬衫领子里。
他清楚那400G数据就是陆诚带人硬抢回来的。
所谓“缅方清剿行动中查封”,是事后包装。
但那又怎么样?
白纸黑字,红印红章,外交照会,国际认证。
这条证据链的法律效力,被拉到了主权国家的层面。
他要挑战这份文件。
就等于当着全球三亿观众的面公开质疑两国政府的外交信用。
这不是一个律师能扛得住的。
哪怕他是不败修罗。
江一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喉结滚了一圈。
他精心准备了的杀手锏——非法证据排除。
刑事辩护领域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刻,被三枚钢印碾成了碎片。
审判长翻阅完确认书全文,与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意见。
不到一分钟。
法槌落下。
“本庭经审查认为——”
“控方提交的电子证据,系缅甸联邦军事委员会在依法执行清剿行动过程中合法查封,并经两国外交部签署的双边司法互助协定通过正规外交渠道移交我国司法机关。”
“该批证据取得程序合法,来源可溯,且经国际刑警组织亚太区域局认证。”
“辩方提出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驳回。”
“上述电子证据准许做为本案定案证据使用。”
法槌声在法庭上空回荡。
江一平的整个后背靠上了皮椅。
他的手从卷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十指交叉,攥了一下,又松开,面部表情纹丝不动。
但坐在对面的陆诚看得清楚。
他的左眼皮跳了两下。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翻天。
“驳回!!!驳回了!!!”
“不败修罗?今天你得一败!”
“三枚钢印打你脸上疼不疼?”
“陆神永远的神!!!”
“哈哈哈准备三个月的底牌被一份文件秒了!”
“爽! 太他妈爽了!”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服务器卡了两次。
在线人数从三亿跳到三亿五。
旁听席上,李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两只手搓了一把脸,眼眶有点发酸。
旁边的刑警队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
“陆律还是一往如既的稳。”
李兵点了下头。
目光落在陆诚的背影上,喉咙发紧。
那400G数据是陆诚拿命换回来的。
在枪林弹雨里从明家服务器上一个字节一个字节抢下来的。
但在法庭上,它必须干净。
必须合法。
必须滴水不漏。
陆诚不光是个能打的疯子。
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所有退路铺好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程序性争议审查完毕。”
“现在进入本案实质性质证环节。依照被告人涉案情节严重程度,逐一进行审理。”
他翻开审理提纲。
“传第一被告人明珍珍到庭。”
法警起身。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法庭左侧的羁押通道入口。
铁门打开。
两名女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一个扎清纯马尾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穿着特有的黄马甲,素颜。
手铐扣在身前,铁链垂下来晃了两下。
明珍珍。
二十岁。
她被按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坐下,抬起头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下唇轻轻咬住,睫毛扑闪了几下。
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挂在下巴尖上。
弹幕里骂声和嘲讽交替刷屏。
“来了来了,装可怜的来了!”
“就是她!边喝奶茶边剁人手指的那个畜生!”
“长着一张初恋脸干着禽兽的事!”
“判死刑!!!”
审判长看向辩护人席。
“辩护人,是否对第一被告人的指控有意见?”
江一平再次站起来。
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
刚才那一轮的溃败,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审判长,辩护人对第一被告人明珍珍的部分指控提出异议。”
他翻开另一份卷宗。
“明珍珍,女,二十岁。案发时为国内某大学大三在读学生。其父明国平系果敢地区武装组织头目,其祖父明学昌系该组织创始人。”
“我的当事人自幼生长在果敢封闭环境中,长期受到家族胁迫与洗脑。
她在创辉园区中仅负责后勤调度与物资采购,对园区内发生的故意杀人、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等严重犯罪行为完全不知情。”
他把一份心理评估报告递交法警转呈审判台。
“这是国内某三甲精神卫生中心出具得心理评估报告。报告显示,明珍珍存在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症状与家族性服从人格障碍。”
江一平的语速放缓了半拍。
“她本人,也是明家暴力体系的受害者。”
“辩护人恳请法庭,综合考虑被告人的年龄、成长环境、受胁迫程度及在犯罪中的实际参与程度,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被告席上。
明珍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铐的铁链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声音很小,但法庭的收音设备把每一丝抽泣都放大了。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清纯的马尾。
素颜。
手铐。
眼泪。
如果不看卷宗。
如果不知道她干过什么。
任何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心软。
陆诚坐在代理律师席上。
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枸杞茶。
放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明珍珍。
嘴角的弧度极浅。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夏晚晴听见了。
夏晚晴偏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