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诚律所,18层。
陆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李萌从前台蹿起来。
眼眶红肿,鼻尖泛着粉,两只手绞在一起。
“陆律师……我弟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
她咬着下嘴唇,声音发颤。
“我能去看他吗?”
陆诚把公文包搁在前台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不行。看守所还在做笔录,等程序走完你就能去了。”
顿了一下。
“放心,少了一根手指,命还在。能吃能喝,比你想的状态好。”
李萌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夏晚晴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进她手里。
“别哭了,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李萌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诚扭头扫了一眼办公区。
冯锐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条口水,三块屏幕还亮着。
顾影的工位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人不知道去哪了。
“大家辛苦了,都回家吧!”陆诚松了松领带道。
“今天提前下班。”
夏晚晴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肩渗血的绷带上,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什么话都吞回去了。
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右手的手臂。
“走,先去菜市场。冰箱空三天了。”
傍晚。
前滩尚峰壹号院,18层。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
夏晚晴围着围裙炒菜,双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白净的后颈。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蜜桃臀的轮廓被紧身家居裤勒出完整的弧度。
陆诚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视线从她的后颈一路滑到腰线。
“看什么看~~”
夏晚晴头都不回,锅铲翻了一下。
“看你。”
“油烟这么大,有什么好看的。”
“油烟大也好看。”
夏晚晴的耳尖红了。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
陆诚左肩有伤,筷子换了右手,夹菜的姿势别扭得很。
夏晚晴看不下去,直接把他碗端过来,一筷子一筷子地把菜夹好,再推回去。
“张嘴。”
“我又不是残……”
“闭嘴张嘴。”
陆诚张嘴。
吃完饭。
夏晚晴收拾碗筷的时候,陆诚从背后贴上来。右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肩膀不疼了?”
“不疼。”
“骗人。绷带都洇血了还说不疼。”
“那你帮我换一下。”
夏晚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公分。
她的桃花眼微微抬起来,睫毛扑闪了两下。
鼻尖碰到他的下巴。
陆诚低下头。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前襟,攥出一团褶皱。
绷带后来换了。在沙发上换的。
换的过程中,夏晚晴的双马尾散了。
黑色长发铺在米白色沙发靠垫上,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气息发烫。
“轻点……你肩膀有伤……”
“嗯。”
客厅的灯关了。
只剩阳台外魔都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片暖黄色的光。
两周后。
温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大法庭。
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跨国涉黑案件庭前会议。
法庭新装修过,审判台加高了二十公分,两侧的旁听区扩充到三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媒体记者被安排在二层专用席位,长枪短炮架了两排。
全民直播信号提前十五分钟接入。
在线人数还没正式开庭就破了1个亿, 可见这诈骗人见人恶。
公诉人席位上,秦知语身穿深蓝色检察官制服,丹凤眼平视前方,面前摆着三摞齐整的卷宗。
肉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并拢,脚踝交叠,脊背挺得笔直。
受害人家属代理律师席位上,陆诚和夏晚晴并排而坐。
陆诚穿黑色三件套手工西装,左肩的伤已经结了痂,西装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端倪。
对面。
辩护人席位。
江一平到了。
五十三岁,花白鬓角梳得一丝不苟。
金丝边眼镜,白衬衫,袖扣是铂金的。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环顾四周,嘴角的弧度不大。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已经溢出来了。
旁听席上,几个资深法律记者交头接耳。
“江一平也来了?不败修罗?”
“二十七年没输过。这次收了明家的钱? ”
“听说千万美金打底。什么案子都接,只要钱到位。”
陆诚瞥了一眼对面。
江一平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中央撞了一下。
江一平微微颔首,礼节性的。
陆诚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庭前会议正式开始。控辩双方就证据交换及争议焦点发表意见。辩护人先行。”
江一平对着麦克风调了一下角度,站了起来。
开场白一个字都省了。
面前那摞厚到能砸死人的案卷,碰都不碰。
右手从皮质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蓝色封皮,右下角烫着金字。
他把文件举起来,朝审判台的方向递过去。
“审判长。辩护人依法提交《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书》。”
声音不大,但法庭的扩音系统把每个字送到了三百多个座位上。
“本申请涉及控方提交的全部核心电子证据。共计400G。”
法警上前接过文件,转交审判长。
审判长翻开封面,目录扫了一遍。
眉头动了一下。
江一平不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我注意到,控方提交的证据清单显示 ,这批电子证据的来源标注为'缅方军事搜查后经外交渠道移交'。”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第二份文件。一沓机打的表格,每一页左上角都有出入境管理局的水印。
“我依法调取了夏国出入境管理系统的公开记录。”
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中间位置的一个名字上。
“陆诚。二十六岁。护照号G58XXXXXX。”
“本月7日凌晨一点十四分,经云省某边境口岸出境。”
“本月8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经同一口岸入境。”
他把表格放下再次缓缓道。
“7日出境至8日入境。总计三十四小时。”
“而控方标注的缅方军事搜查行动,恰好发生在7日凌晨至8日之间。”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江一平继续。
“我还调取了边境口岸的公共区域监控。”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通过法庭投影系统同步显示在大屏幕上。
画面很清晰。边境哨卡。凌晨。
陆诚、雷虎、周毅三个人,跟着一个瘦小的本地人,步行穿过检查站。
时间戳:7日,01:14:23。
“这是陆诚出境的画面。”
切到第二段视频。
同一个哨卡。白天。
陆诚三人从对面走回来。陆诚左肩缠着绷带,周毅扛着一个军绿色的大包。
时间戳:8日,11:37:05。
“这是他入境的画面。”
江一平关掉投影。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住秦知语。
“秦检察官。”
“我想请教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一个夏国律师。在未获得任何跨境司法协助文书、未经缅方任何执法机关授权许可的情况下,私自越境进入他国领土。”
“在他国领土上,暴力袭击他国武装人员, 非法侵入他国公民私有财产的服务器系统。强行拷贝电子数据。”
“这些所谓的'核心证据'……”
他停了一下。
“到底是缅方军事搜查的合法成果? 还是陆诚私自跨境暴力抢夺来的赃物?”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法庭里的空气凝住了。
旁听席上,李兵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旁边的刑警队员凑过来小声问:“李队,这……”
李兵牙齿咬紧了。
他太清楚了。
那400G数据是整个案件的脊梁骨。监控录像、器官交易流水、10·20集体处决的影音资料、罗氏基金会的洗钱树状图。
一旦这批证据被认定为非法取得,全盘排除。
剩下的就只有受害者口供和间接证据。
根本不够判死刑。甚至连主犯都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被轻判。
四百条人命,就这么白死了。
江一平站直了身体。
伸手整了整胸前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急不忙的笃定。
他偏过头,看了陆诚一眼。
嘴角的弧度很浅。
那是一种老猎手对猎物的审视。
一种我已经切断了你脖子上的动脉,但根本不急着看你流血的笃定。
“陆律师。”
江一平的声音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居高临下。
“我对你在境外的英勇行为,个人层面表示钦佩。”
“但法律就是法律。程序正义不会因为目的正当就可以被践踏。”
“你亲手取回的这些东西……”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
“在我手里,一条都进不了法庭。”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这狗东西在干什么?帮杀人犯脱罪?”
“我操!证据要是作废了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
“法律是保护人渣的吗?!”
“江一平你良心被狗吃了!!”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画面卡了两次。在线观看人数从两亿飙到两亿三千万,还在往上跳。
法庭内。
陆诚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搭在保温杯上, 另一只手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杯盖的纹路。
他看着江一平。
表情很平。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
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要出这张牌”的无聊。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茶。
慢慢拧回去,放下。
旁边的夏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秦知语坐在公诉人席上。卷宗摊在面前,一页都不翻。
丹凤眼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点,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沉默。
整整持续了八秒。
全场数十道目光从江一平身上转移,一道一道地盯在陆诚身上。
旁听席上的家属代表开始骚动,有人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诚缓缓站起来。
他伸手,拉开面前那只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从里面抽出一份档案。
绝密档案袋。军绿色的牛皮纸封面,左上角贴着红色的“特级”标签。
封口处,三枚钢印并排压着。
夏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缅甸联邦军事委员会。
国际刑警组织亚太区域局。
三国红色钢印,鲜亮得刺眼。
陆诚把这份档案举起来。
然后重重拍在桌面上。
嘭。
闷响在法庭里炸开。话筒传出一阵振动的杂音。
三百多个座位上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江一平整领带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