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查了,茶叶、皮毛、药材,皆对得上货单。”
“器械呢?有无特制的水泵或喷洒装置?”
周驿丞仔细回想,摇头。
“未曾见到。最大的器械也就是些压茶的石碾、鞣皮的木架。”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难道猜错了?对方并未走这条水道?
阿箬此时取出竹筒,再次放出“千里香”蛊虫。
蛊虫在空中盘旋数圈,却显得有些迷茫,不再如之前那般坚定地朝某个方向飞去。
“气息……断了。”
阿箬蹙眉。
“或是被水流彻底冲散,或是对方用了特殊方法掩盖。”
虞曦查看地图。
“三江口往北,水道分岔极多,若他们中途换船,或改走陆路,确实难以追踪。”
李晔提议。
“不如从‘蚀地水’的原料入手。强酸、矿渣,这些东西的采购、运输,总会留下痕迹。”
上官拨弦点头。
“陆神医,陆家商路广布,可能查到近期江南一带,谁大量购入硝石、硫磺、绿矾,或泣血石矿渣?”
陆登科略一思索。
“硝石、硫磺管制较严,大宗交易必有记录,我可托人查问各地药行、矿监。”
“泣血石矿渣……此物罕见,若玄蛇私矿流出,或可通过黑市渠道探查,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紧迫。”
萧止焰决断。
“双管齐下。陆神医,烦请你动用陆家关系,查原料流向。”
“周驿丞,你继续严查水道,尤其是小型快船或夜间潜行的船只,不可松懈。”
“我们……”
他看向上官拨弦。
“去下一个可能的目标点。”
上官拨弦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
“溧阳县。”
“此地是太湖西岸重要粮区,且有两处官仓。”
“若我是他们,在测试完茶树、桑树后,下一步就是粮食。”
萧止焰颔首。
“去溧阳。”
众人正要登船改道,码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驿卒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船工模样的人过来。
“大人!此人形迹可疑,躲在货船底舱,被我们发现!”
那船工约莫四十岁,面黄肌瘦,眼神闪烁,被带到近前时,扑通跪倒。
“小……小人只是偷搭货船,想省些船钱,并无歹意啊!”
上官拨弦打量他。
衣衫虽旧,但料子是北方常见的粗麻,针脚细密,不似穷苦船工所有。
双手有茧,但位置偏虎口与指节,是常年使用某种工具所致,而非撑篙摇橹形成。
“你是北方人?”
她平静发问。
“是……是,小人是幽州人,来江南讨生活。”
“做什么营生?”
“在……在码头做脚夫,扛货。”
“扛什么货?”
“什么都扛,茶叶、粮食、布匹……”
“可扛过硝石?硫磺?”
船工脸色微变。
“没……没有,那些是官家管的,小人哪敢碰。”
上官拨弦不再追问,转而道。
“脱鞋。”
船工一愣。
“脱……脱鞋?”
“脱。”
船工犹豫着脱下草鞋。
脚底板满是厚茧,但脚踝处有一圈明显的、颜色较浅的印痕,似是长期穿着某种高帮靴子所致。
而普通船工或脚夫,多穿草鞋或布鞋,不会有这种痕迹。
上官拨弦看向阿箬。
阿箬会意,悄悄放出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在船工湿漉漉的裤脚上。
蛊虫迅速爬动,在裤脚边缘停留片刻,又爬回阿箬手中。
阿箬凑近细闻,低声道。
“有极淡的‘蚀地水’气味,还有……狼血味。”
狼血。
突厥巫师常用狼血进行某些仪式或施法。
上官拨弦眼神一冷。
“你不是脚夫。”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是那伙北方商人的同伙,负责望风或善后。”
“说,你的同伙去哪了?下一个目标在哪?”
船工脸色煞白,还想狡辩。
萧止焰一挥手。
“押下去,审。”
两名风闻司属下立刻上前,将那船工拖走。
船工挣扎着大喊。
“小人冤枉!冤枉啊!”
声音渐远。
上官拨弦对萧止焰道。
“此人嘴硬,寻常审讯恐难见效。”
“让阿箬去。”
萧止焰会意,点头。
阿箬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她便返回,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招了。”
“他们是黑水部派来的,共五人。首领叫‘兀术’,就是手腕有狼头纹身的老者,是突厥国师的弟子。”
“另外三人是他的徒弟或护卫。”
“他们的任务,是在江南选定三处试验点,测试‘蚀地水’对不同作物、土壤的效果,并测绘地形水文,为后续大规模行动做准备。”
“三处试验点,分别是顾渚山茶园、邻县桑园,以及……”
阿箬顿了顿。
“溧阳官仓附近的稻田。”
果然!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心中一紧。
“他们现在何处?”
“昨夜已抵达溧阳,藏身在城西一家叫‘北货栈’的客栈里。”
“计划明日丑时,对官仓外的试验田动手。”
阿箬补充道。
“另外,他们携带了特制的‘风雾筒’,是改良过的喷洒器械,射程更远,覆盖面更广。”
“一旦成功,可污染百亩良田。”
萧止焰立即下令。
“全速赶往溧阳,务必在丑时前抵达,阻止他们!”
快船再次启航,顺流而下,直扑溧阳。
船舱内,上官拨弦快速绘制着“风雾筒”的可能构造图,并思考应对之策。
“风雾筒”能将蚀地水雾化喷洒,覆盖范围大,且难以防范。
强酸雾化后,吸入亦会损伤肺腑。
必须研制出防护之法,或直接破坏器械。
她从药箱中取出几种药材,开始紧急配制一种可中和酸雾的药剂粉剂。
虞曦与萧聿在旁协助。
陆登科则提供了一些陆家秘藏的解毒药材。
“此药粉需在酸雾喷出前洒出,形成屏障,或可在喷洒时直接投入雾中,但风险极大。”
上官拨弦解释。
“最稳妥之法,是远距离破坏‘风雾筒’,令其无法启动。”
萧止焰道。
“此事交予影守与风闻司。他们擅长潜行与破坏。”
上官拨弦点头。
“还需提防对方狗急跳墙,直接毁坏器械或释放全部蚀地水。”
“需速战速决,一击制敌。”
黄昏时分,快船抵达溧阳码头。
众人悄无声息地下船,在早已接应的当地暗桩引导下,潜至城西“北货栈”附近。
货栈位于城边,背靠荒山,前临野地,位置偏僻,易于隐藏。
影守带人先一步侦查,回报。
“货栈后院停着一辆马车,车轮纹路与顾渚山一致。”
“院内有五人,其中一老者正在擦拭一具铜制筒状物,长约三尺,碗口粗,应是他们所说的‘风雾筒’。”
“其余四人在准备行装,似要夜行。”
上官拨弦借夜色掩护,靠近观察。
那铜筒结构精巧,筒身有数处活阀,尾部有加压气囊,筒口细密如莲蓬,确是喷洒利器。
擦拭铜筒的老者,右手挽袖时,露出手腕上青黑色的狼头纹身。
正是突厥巫师兀术。
上官拨弦退回隐蔽处,与萧止焰迅速制定计划。
“丑时他们行动,我们子时动手。”
“影守带人潜入,首要目标破坏‘风雾筒’,或盗走关键部件。”
“风闻司在外围布控,防止有人逃脱。”
“阿箬准备蛊虫,若对方用毒或邪术,及时应对。”
“我与李仵作在外接应,虞曦统筹。”
“陆神医,烦请你准备好救治药草,以防万一。”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货栈内灯火熄灭,只余一间房尚有微弱烛光。
子时将至。
影守如鬼魅般掠入院墙,三名风闻司好手紧随其后。
四人分工明确,一人望风,两人潜向存放器械的厢房,影守直扑兀术所在的主屋。
然而,就在影守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
“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突兀地从荒山方向传来!
货栈内瞬间灯火大亮!
“有埋伏!”
影守急退。
但厢房门窗洞开,数支淬毒的弩箭疾射而出!
两名风闻司好手挥刀格挡,险险避过。
主屋门轰然打开,兀术手持骨杖,立于门口,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他竟早有防备!
狼嚎声在荒山间回荡,惊起夜鸟乱飞。
北货栈瞬间灯火通明,数支火把从院墙四周亮起,将小小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兀术立于主屋门前,手持一柄镶嵌着狼牙的骨杖,枯瘦的脸上露出森冷的笑意。
“恭候多时了,靖王殿下,镇国公主。”
他的汉语生硬,却字字清晰。
“没想到,你们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院墙上、屋顶上,赫然出现了十余个黑衣人,手持弓弩,对准了院中的影守和风闻司属下。
显然,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萧止焰与上官拨弦隐在暗处,见此情形,心中微沉。
对方不仅早有防备,而且人数远超预期。
“情报有误。”
萧止焰低声道。
“那船工招供时,或是被下了反制的暗示,或是有意误导。”
上官拨弦盯着院中的兀术。
“但他供出的‘风雾筒’和行动计划是真的。”
“只是时间……或许提前了。”
她看向后院那辆马车。
马车旁的厢房门开着,里面堆放着几个密封的木桶,以及那具铜制的“风雾筒”。
显然,他们本打算今夜行动,但提前察觉了危险。
兀术向前走了两步,骨杖轻点地面。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他目光扫向萧止焰与上官拨弦藏身的阴影。
“久闻镇国公主精通毒理机关,老夫正好有几样小玩意,想请公主品鉴。”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名黑衣护卫抬出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打开箱盖,里面是数个大小不一的瓷坛,封口处贴着符纸。
阿箬在不远处低呼。
“姐姐,那些坛子里……有很强的蛊虫气息,还有尸气!”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突厥巫师,善用蛊与尸术?
还是说,他们与苗疆或幽冥司也有勾结?
“公主不愿赏脸?”
兀术见无人回应,冷笑一声。
“那就先看看老夫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