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甚至顾不上处理伤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从昨夜子时开始,穆罕维汗的大营里火光冲天。”
“几十万兵马开始大规模的换防和调动,他们把重装骑兵全部推到了最前沿。”
“而且,在属下撤回来的时候,他们派出了一个举着白旗的使节,此刻正等在我们的大营门外。”
许元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名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使节?来送战书的吧。”
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名大唐士兵捧着一封用纯金打造外壳、里面装着羊皮卷轴的信函走进了帅帐。
许元没有让那个大食使节进来脏了自己的地盘,而是直接让人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随手挑开金壳,抽出那张散发着一股浓烈香料味的羊皮卷轴,目光在上面快速地扫视了一遍。
随后,许元的眼底爆发出了一团犹如实质般的烈火。
“去,擂鼓。”
他转头看向帐外的亲卫,声音低沉得宛如即将炸裂的闷雷。
“把张羽、曹文、周元、凡是千户以上的将领,全部给我叫到中军大帐来。”
隆隆的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地回荡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伴随着一阵密集的甲胄碰撞声,几名浑身散发着浓烈铁血气息的大唐将领大步踏入了帅帐。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铅块一般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沙盘后方、面沉如水的许元身上。
许元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手中那张羊皮卷轴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都看看吧。”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
“穆罕维汗那头老狼,终于熬不住了。”
“这是他刚刚派人送来的战书,约我们两日后,在河谷开阔地,全军决战。”
“战书我已经接了。”
许元的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犹如一杆能够刺破苍穹的长枪。
“不管他是缺粮也好,后院起火也罢,这第二次的战争,已经避无可避。”
他突然微微前倾了身体,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众人。
“都说说吧。”
“既然穆罕维汗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想要一口吃掉我们。”
“这一仗,你们觉得该怎么打。”
中军大帐内,随着许元的话音落下,陷入了一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帐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夹杂着冰冷的雪珠子砸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帐内中央的那盆炭火烧得正旺,猩红的火光映照在几名大唐将领满是沧桑和战火痕迹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没有人立刻开口。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张散发着香料味的大食战书,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敌我双方的局势。
片刻之后,沉重的甲片碰撞声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周元上前迈出了一步。
他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属于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静。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许元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王爷,末将以为,此战不宜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沙盘上代表大食军营的那片密集区域。
“穆罕维汗那个疯子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派人送来决战的战书,无非就是被逼到了绝境。”
“他手里那几十万张嘴每天要吃要喝,波斯那边又不太平,他根本拖不起了。”
周元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智。
“但我们大唐不一样。”
“我们背后站着的是刚刚建起兵工厂的伊逻卢城,是整个西域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
“方云世正在拼命打通后勤补给线,我们的粮草、火器、冬衣,只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既然敌人急着要跟我们拼命,我们为何要如他们的愿。”
“末将建议,我们就守在这伊犁河谷的防线里,高挂免战牌。”
“用深沟高垒和火炮阵地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
周元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将大食人彻底困死在里面。
“只要我们能耐得住性子拖下去,不出半个月,大食军队必然会因为断粮和内乱而不战自溃。”
“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就能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周元说完,微微抱拳,退回了原位。
站在一旁的斥候营千户张羽听到这番话,那只仅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跟着点了点头。
“王爷,周将军言之有理。”
“这几天兄弟们去前线摸底,大食狗那边的士气已经跌到泥里去了。”
“现在去跟他们硬碰硬,他们也就是临死前的反扑,咬人最疼。”
曹文也顾不上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是啊王爷,这样做对我们大唐是最有利的。”
“上一战我们虽然打赢了,但长田县的老兵和京西大营的兄弟们也折损了不少。”
“如果能用半个月的时间把他们活活耗死,我们就能让大唐的将士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
在他们这些将领看来,战争的最终目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既然能把敌人饿死、拖死,就绝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一群饿狼进行绞肉机般的决战。
几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许元的身上,等待着这位统帅的决断。
许元静静地听完他们的分析。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从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方收回了双手。
许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拖下去。”
“半个月。”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突然,许元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横刀,直刺眼前的几名心腹将领。
“如果这场国运之战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赢,我又何必把你们全都叫到这里来。”
他毫不留情地当场拒绝了周元等人看似最稳妥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