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整整看了五分钟。
韦伯仁。
市委一秘,解宝华的心腹,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事事请示的韦伯仁。
临江项目的挪用资金,竟然流入了他的账户。
虽然金额不大——只有三十万——但这三十万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买家峻将表格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资金挪用的链条很清晰:临江项目的工程款,先以“材料采购”的名义转到一个皮包公司,然后经过四次转账,分散进入十几个私人账户。这些账户的户主,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干部家属,还有三个是体制内的人。
韦伯仁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刘长河,是临江区副区长;一个叫方明,是市住建局副局长。
买家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韦伯仁是市委的人,刘长河是临江区的副区长,方明是住建局的副局长。表面上看,他们分属不同部门,工作上没有直接交集。
但资金流向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是一个利益小团体——一个隐藏在体制内的“白手套”网络。
买家峻合上电脑,将U盘拔出来,锁进保险柜。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花絮倩说得对——看了这份东西,就没有回头路了。
现在,他手里握着三颗炸弹。
一颗是韦伯仁,一颗是刘长河,一颗是方明。
这三颗炸弹如果引爆,足以炸开临江项目资金挪用的黑幕。但问题是,引爆炸弹的人,必须承受得住爆炸的冲击波。
如果韦伯仁背后还有人——比如解宝华,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那他贸然行动,不仅炸不死别人,反而会炸死自己。
买家峻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酸,才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问题:
一、韦伯仁、刘长河、方明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单线联系,还是有一个共同的上线?
二、临江项目资金挪用的幕后主使是谁?是解迎宾,还是另有其人?
三、花絮倩为什么要把这份资料给我?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四、小周被打,到底是谁干的?是解迎宾,还是想嫁祸给解迎宾的人?
五、花絮倩说“小心韦伯仁”,韦伯仁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这五个问题,像五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二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医院。
小周的病房门口多了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是杨铁军派来保护的警察。
“买书记。”年轻人看到买家峻,点了点头。
“辛苦了。”买家峻推门进去。
小周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但胸口的绷带还没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买家峻进来,连忙放下书。
“买书记。”
“别动。”买家峻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周笑了笑,“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不急,好好养着。”买家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周,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小周看到买家峻严肃的表情,也认真起来:“您问。”
“你被打的那天,有没有跟人说过你的行踪?除了调查组的人。”
小周想了想,摇头:“没有。那天我是临时起意去临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韦主任。”小周说,“那天上午,韦主任来调查组了解进度,问我最近在查什么。我跟他说了大概方向,但没有说具体要去哪里。”
买家峻心中一沉。
“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们在查哪些项目,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线索。”小周说,“我说正在查临江项目,还没有实质性的发现。他就没再问了。”
买家峻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起身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买家峻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韦伯仁来调查组“了解进度”——这本身就很可疑。调查组是独立的,按理说不需要向市委办汇报进度。韦伯仁来了解情况,更像是来“刺探情报”。
小周告诉他正在查临江项目,当天晚上小周就在临江被打。
这难道只是巧合?
买家峻不信。
三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会议通知。
明天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临江项目协调会。主持人:解宝华。参会人员:买家峻、韦伯仁、刘长河、方明,以及临江区的几个干部。
买家峻看着这份名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刘长河,方明,韦伯仁——三个名字都在上面。
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杨铁军的号码。
“老杨,黑骨帮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杨铁军说,“黑骨帮的老大外号‘黑豹’,真名不详,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专门接‘脏活’。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正在排查。”
“能不能查到是谁雇了他们?”
“不太好查。”杨铁军说,“这种地下组织,收钱都是用现金,不留痕迹。而且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就算抓到了人,也不一定能撬开嘴。”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
“老杨,帮我查一个人。”
“谁?”
“韦伯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韦主任?”杨铁军的声音有些惊讶,“买书记,你确定?”
“确定。”买家峻说,“查他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注意保密。”
“明白了。”杨铁军没有多问,“有消息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各种线索像碎片一样飞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韦伯仁——资金流入——小周被打——协调会——刘长河、方明。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将一切串联起来。
但还缺一个关键的信息——韦伯仁的背后是谁?
韦伯仁只是一个市委一秘,级别不高,权力不大。他能调动黑骨帮吗?不太可能。
那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买家峻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干部花名册,翻到市委那一页。
解宝华、韦伯仁、以及市委办的几个副主任、几个科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试图找出谁有可能是韦伯仁的“上线”。
解宝华?
有可能。韦伯仁是解宝华的人,如果解宝华参与了资金挪用,韦伯仁很可能是他的“白手套”。
但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位高权重,他会为了几十万块钱冒险吗?
买家峻觉得不太像。
那还有谁?
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册最前面的一行字上。
那是市委书记的名字。
买家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花名册。
不会的。
不会是他。
四
下午,买家峻决定去见一个人——常军仁。
组织部长常军仁,上次给了他干部调整记录的人。这个人立场微妙,时而支持他,时而回避他,让买家峻一直看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常军仁知道很多内幕。
买家峻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组织部办公楼。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半开着。买家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常军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买家峻,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买书记?你怎么来了?”
“找常部长聊聊天。”买家峻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常军仁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给买家峻倒了杯茶,“买书记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常军仁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买书记请讲。”
买家峻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常部长,你在沪杭新城工作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常军仁说,“从区里到市里,一直没离开过。”
“十三年,不短了。”买家峻放下茶杯,“这十三年里,沪杭新城的变化不小吧?”
“确实不小。”常军仁点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现在,高楼林立,企业云集,G-D-P翻了几十倍。”
“这些变化,离不开干部们的努力。”买家峻说,“常部长管干部工作,对干部们应该很了解。”
常军仁笑了笑:“了解谈不上,就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些。”
“那我问常部长一个人。”买家峻盯着常军仁的眼睛,“韦伯仁这个人,你怎么看?”
常军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韦主任?很能干,很机灵,是解秘书长的得力干将。”
“就这些?”
“买书记还想知道什么?”常军仁反问。
买家峻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数字是三十万。
常军仁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常部长认识这个日期和这个数字吗?”买家峻问。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买书记,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很低,“说了,不仅我会有麻烦,你也会有麻烦。”
“常部长,我这个人不怕麻烦。”
常军仁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怕麻烦。可有些麻烦,不是不怕就能扛得住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买书记,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敢明确支持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人。”常军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一个个都满怀理想,想干出一番事业,想清除一切污垢。可最后呢?有的被调走了,有的被处分了,有的进了监狱。”
他转过身,看着买家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吗?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碰了一堵墙——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撞上去就会头破血流的墙。”
“什么墙?”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买家峻。
“你看看这个。”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
被免职的人叫郑建国,原临江区区长。
免职理由:工作失职,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免职时间:两年前。
“郑建国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干部。”常军仁说,“他当临江区区长的时候,发现临江项目有问题,坚持要查到底。结果查了三个月,项目没查出来,他自己先被拿下了。”
“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常军仁叹了口气,“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郑建国被免职后,临江项目就换了施工方,新来的施工方,是解迎宾的公司。”
买家峻心中一凛。
“你的意思是,郑建国被免职,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我没这么说。”常军仁摇头,“但你自己可以琢磨。”
买家峻沉默了。
郑建国、临江项目、解迎宾、韦伯仁、资金挪用......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五
买家峻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沪杭新城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街道两边的商铺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
可买家峻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常军仁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解迎宾,不是一个韦伯仁,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络,牵涉到官场、商场、甚至可能还有地下势力。
这张网络,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而他,只是一个到任不到半年的市委书记。
他拿什么去跟这张网络斗?
买家峻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天桥上,看着桥下车流如织。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到任时,老领导跟他说的话——“峻子,沪杭新城的水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再深的水,也深不过人心。
现在他才知道,沪杭新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他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多高尚,而是因为他是买家峻。
他是沪杭新城的市委书记。
他身后,是几十万老百姓的期盼。
他的肩上,扛着组织的信任和重托。
如果他退了,谁来查临江项目?谁来为那些被克扣安置费的群众讨回公道?谁来撕开这张利益网络的黑幕?
没有人。
所以他不能退。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从天桥上走下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买书记,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买家峻辨认了一下,才听出是花絮倩。
“花老板,怎么了?”
“您身边有没有人?”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没有,我一个人。”
“那就好。”花絮倩说,“买书记,我要告诉您一件事——韦伯仁今晚要见一个人,在云顶阁。您最好来看看。”
买家峻心中一凛:“见谁?”
“解迎宾。”
买家峻握紧手机,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韦伯仁和解迎宾见面——这本身并不奇怪。韦伯仁是市委一秘,解迎宾是房地产商,他们之间有工作往来很正常。
但花絮倩特意打电话来,说明这次见面不寻常。
“几点?”
“十点。”花絮倩说,“您从后门进来,我在楼梯口等您。”
“好。”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
从这里到云顶阁,开车需要二十分钟。
来得及。
六
九点四十,买家峻到了云顶阁。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门,沿着消防通道上了二楼。
花絮倩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这边走。”她低声说,带着买家峻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门口。
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间”。
花絮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买家峻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堆着一些清洁用品和维修工具。最里面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花絮倩走到画前,将画取下来,露出后面的一扇小窗。
小窗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隔壁房间的全貌。
“隔壁是云顶阁最好的包间。”花絮倩低声说,“韦伯仁和解迎宾就在里面。您可以从这里看到他们,也能听到他们说话。”
买家峻凑到小窗前,果然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景象。
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几道菜和一瓶酒。
韦伯仁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
解迎宾坐在他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透过小窗能听清楚。
“韦主任,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解迎宾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韦伯仁笑了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解总客气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这么见外。”
“话是这么说,但该谢的还是要谢。”解迎宾放下酒杯,“小周的事,你处理得很干净。买家峻那边,应该查不到我们头上。”
买家峻心中一震。
小周的事——果然是韦伯仁干的!
“买家峻那边不用担心。”韦伯仁弹了弹烟灰,“他现在查的都是些皮毛,真正的核心证据,他碰都碰不到。”
“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解迎宾皱眉,“这个买家峻,跟之前的郑建国不一样。郑建国虽然也查,但查的都是表面。买家峻这个人,太细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再细又怎样?”韦伯仁冷笑,“他查来查去,最多查到刘长河和方明那个层面。再往上,他查不到,也不敢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没有靠山。”韦伯仁说,“你以为买家峻为什么能来沪杭新城?就是因为他在上面没人。一个没有靠山的人,能翻起什么大浪?”
解迎宾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所以你就放心吧。”韦伯仁掐灭烟头,“等临江项目的协调会开完,买家峻要是还不识相,我们再给他加点‘料’。到时候,他要么乖乖闭嘴,要么步郑建国的后尘。”
买家峻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步郑建国的后尘——被免职,被处分,被赶出沪杭新城?
韦伯仁,你好大的口气。
“对了,韦主任。”解迎宾忽然压低声音,“上面那位,对我们最近的动作,有没有什么意见?”
韦伯仁摇摇头:“没有。那位说了,只要不出大乱子,放手去干。”
上面那位。
买家峻心中一凛。
韦伯仁和解迎宾口中的“上面那位”,是谁?
是解宝华?
还是......更高的人?
买家峻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可就在这时,花絮倩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有人来了。”
买家峻从窗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服务员端着菜走进了包间。
韦伯仁和解迎宾不再说话,开始低头吃饭。
买家峻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他从小窗前退开,花絮倩将画挂回去,带着他走出设备间,沿着消防通道下楼。
到了后门,花絮倩停下脚步。
“买书记,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买家峻看着她,“花老板,谢谢你。”
花絮倩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
花絮倩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也想查清楚一件事。”她说,“两年前,有一个人死在了云顶阁。所有人都说他是自杀,可我知道,他不是。”
“谁?”
花絮倩抬起头,看着买家峻,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郑建国。”
(第三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