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十一点四十分。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常军仁昨天夜里偷偷塞给他的——三年来沪杭新城干部调整的完整记录,以及每一批干部调整背后涉及的工程项目和资金流向。
他越看越心惊。
这些数据串在一起,像是一张精密的网。每一次干部调整,都伴随着一批项目的上马或搁置。而所有项目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解迎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急促。
买家峻迅速将卷宗锁进抽屉,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司机老赵,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珠。
“买书记,出事了。”
“怎么了?”
“小周......小周被人打了。”老赵的声音在发抖,“就在他租住的小区楼下,三个人把他堵在楼道里,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人在医院。”
买家峻脸色一沉。
小周是他的联络员,专项调查组成立后,负责整理和保管调查组的所有资料。三天前,小周还跟他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他。
“伤得重不重?”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住院观察。”老赵说,“还有一件事......”
“说。”
“小周出租屋的门被撬了。”老赵压低声音,“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找什么东西。”
买家峻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卷宗——还好,东西在他这里。
小周那边,只保存了一些外围资料。但那些资料如果被拿走,也能看出调查组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
“走,去医院。”
二
凌晨的医院格外安静。
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值班护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买家峻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小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小周。”
小周睁开眼,看到买家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买书记......对不起,我......”
“别说话。”买家峻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买书记,他们......他们在我屋里翻了好久。”小周的声音很虚弱,“我听到他们在打电话,说‘东西不在,可能在他身上’。他们说的‘他’,是您。”
买家峻心中一凛。
“你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
小周摇头:“他们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有个人的右手背上有一个纹身——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买家峻记住了这个细节。
“还有什么?”
“还有......”小周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买家峻按住,“买书记,我怀疑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那天我去调查解迎宾在临江的一个项目,刚出小区就被人跟上了。那个项目的地点,我只跟调查组的人说过。”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
调查组一共七个人,除了小周,还有从市纪委借调的三个人,从审计局借调的两个人,以及从检察院借调的一人。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但谁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解迎宾的人。
“我知道了。”买家峻给小周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管。我向你保证,打你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小周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买家峻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凌晨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周被打,出租屋被撬,这说明解迎宾已经坐不住了。他们在找调查组的证据,想要在证据曝光之前将其销毁。
这也说明,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买家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杨,是我。”
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局长杨铁军,买家峻到任后认识的少数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买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件事要麻烦你。”买家峻说,“我的联络员小周今晚被人打了,行凶者手背上有黑色骷髅头纹身。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沪杭新城一带,有没有什么团伙有这样的标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黑色骷髅头......”杨铁军的声音变得凝重,“买书记,你确定?”
“小周亲口说的,应该不会错。”
“如果是黑色骷髅头,那很可能跟‘黑骨帮’有关。”杨铁军说,“这是一个盘踞在沪杭新城周边的地下组织,专门帮人收账、摆平‘麻烦’。背后有谁撑腰,我们一直在查,但没有确凿证据。”
买家峻心中一沉。
地下组织,黑色骷髅头,专门帮人摆平“麻烦”......
这一切,都指向他正在调查的那些人。
“老杨,能安排人保护小周吗?”
“没问题,我马上派人过去。”杨铁军说,“买书记,你那边也要小心。黑骨帮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谢谢。”
挂了电话,买家峻转身看了一眼病房,然后大步走出医院。
三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刚进办公室,韦伯仁就敲门进来了。
“买书记,听说小周出事了?”韦伯仁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伤得重不重?”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买家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韦主任消息很灵通。”
韦伯仁笑了笑:“我早上听办公室的人说的。买书记,要不要加强一下调查组的安全措施?毕竟你们查的那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你有什么建议?”
“我可以从市委办调两个人过去,帮忙做外围工作。”韦伯仁说,“这样一来,调查组的同志也能轻松一些。”
买家峻心中冷笑。
韦伯仁这是想往调查组里塞人,安插眼线。
“不用了。”他摆摆手,“调查组的人够了。小周虽然受伤,但他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多谢韦主任关心。”
韦伯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好吧。买书记如果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好。”
韦伯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买书记,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解宝华秘书长让我转告您,明天下午三点,市委有个协调会,讨论临江项目的善后问题。希望您能参加。”
“我知道了,会准时到。”
韦伯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买家峻看着关上的门,眼神渐冷。
协调会,临江项目。
临江项目就是那个被查出资金挪用的安置房项目。解宝华这个时候召开协调会,恐怕不是真的想解决问题,而是想逼他妥协。
四
下午两点,买家峻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买书记,您好,我是花絮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买家峻皱了皱眉。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老板,那个总是给他若即若离感觉的女人。
“花老板,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花絮倩笑了笑,“就是想提醒您一下,最近不太平,您出门多留个心眼。”
买家峻心中一凛:“花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心提醒。”花絮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买书记,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您以为您在查解迎宾,可解迎宾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您惹不起。”
“谁?”
“我不能说。”花絮倩叹了口气,“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小周的事,不是解迎宾干的。”
买家峻握紧手机:“那是谁干的?”
“是有人想嫁祸给解迎宾,逼您加快行动。”花絮倩说,“小周被打,出租屋被撬,都是做给您看的。目的就是让您以为解迎宾急了,从而加快调查进度。”
买家峻心中一沉。
如果花絮倩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有人想让调查尽快出结果,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催促”他?
“花老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您死。”花絮倩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买书记,您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敢动真格的人。如果您也倒下了,沪杭新城就真的没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花絮倩的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解迎宾背后还有人。
有人想嫁祸给解迎宾,逼他加快行动。
这两个信息,让他原本清晰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页。
三年来,每一次干部调整都伴随着一批项目的变动。而所有项目的背后,都指向解迎宾。
但解迎宾只是一个房地产商,他凭什么能调动这么多干部?
除非......他背后真的有人。
一个比解迎宾更有权势的人。
买家峻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名字。
是谁?
五
傍晚,买家峻决定去一趟云顶阁。
不是为了吃饭,而是想找花絮倩问个清楚。
云顶阁坐落在沪杭新城东郊的一座小山上,三面环水,风景绝佳。酒店外表是一栋民国风格的小洋楼,内部装修却极其奢华。
买家峻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车牌都是外地牌照。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
花絮倩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
“我找花老板。”买家峻说。
壮汉看了他一眼,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买家峻推门进去。
花絮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有些朦胧。
“买书记,您来了。”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花老板,下午电话里你说的那些,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
花絮倩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买书记,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不差再多知道一点。”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您这个人,真的很固执。”她掐灭烟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您看看就明白了。”
买家峻拿起U盘:“这是什么?”
“临江项目的完整资金流水。”花絮倩说,“包括解迎宾的资金来源,以及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
买家峻瞳孔一缩。
“你怎么会有这个?”
“您别管我怎么有的。”花絮倩说,“您只需要知道,这份东西是真的。但我要提醒您,看了这份东西,您就没有回头路了。”
买家峻握紧U盘,沉默了片刻。
“花老板,你到底是谁?”
花絮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是一个欠了别人一条命的人。”她的声音很低,“当年有人救了我,现在我要还这个人情。”
“谁救了你?”
花絮倩没有回答。
“买书记,天不早了,您该走了。”她说,“记住,这份东西不要交给任何人,除了您自己。等您看完,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买家峻站起身,将U盘揣进口袋。
“花老板,谢谢你。”
“不用谢。”花絮倩转过身,看着他,“买书记,保重。”
买家峻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
“小心韦伯仁。”
六
买家峻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反复看着那条短信。
小心韦伯仁。
韦伯仁,市委一秘,解宝华的人。表面上是他的协助者,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设障。
可花絮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他小心韦伯仁?
难道......
买家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震。
如果花絮倩说的是真的——有人想嫁祸给解迎宾,逼他加快行动——那这个“有人”,会不会就是韦伯仁?
韦伯仁一直在暗中破坏调查,可表面上又装作积极配合。这种矛盾的行为,会不会就是为了制造一种“解迎宾在暗中阻挠”的假象?
买家峻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住处。
关上门,锁好,他将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眼花缭乱。
买家峻一项一项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临江项目的资金,确实被挪用了。但挪用资金的不是解迎宾,而是另有其人。
这些资金经过层层转账,最终汇入了几个账户。而这些账户的户主,都是沪杭新城体制内的人。
其中有一个名字,买家峻认识。
韦伯仁。
(第三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