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少年奋勇,一扫尸霾,虎踞远、顺二卫,当为朝廷武官之楷模!”
百户余铮近乎露骨地夸赞道。
殷勤之意,溢于言表。
“将军,不知......”他咬牙硬着头皮道,“我等该如何迁附?”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破屯堡、乃至这高石卫,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高石卫各处屯堡不是沦丧尸口,就是搬了个净空。
前者是夺不下来。
后者占了也白占。
要知道,他麾下百户军民不过正丁七十余,余丁百十人。
男女老少编凑一块儿,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五百之数。
军户中有这么多正丁,占百户满额的七成,已经是很高的实额占比。
这只能说明,百户余铮过去只从麾下军户正丁之中,抽不足三成的空饷。
用来......豢养家丁。
在李煜看来,余铮已经是官场比较保守的人了。
朝廷的饷银时断时续,弓甲刀枪......哪一样都要钱。
就连军户的农具损耗,也免不了花销。
官与民,唇齿相依,互难割舍。
区区三成,可以说余铮只专注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几乎放弃了向上升迁的奢望。
没什么进取心,就求个‘稳’字。
就是这个字,在这场动乱中救了他的命。
迄今为止,余铮麾下军户正丁确实也因尸疫所害而不乏折损。
好在能够据守城墙,一天天的熬下来,终于摸索着明白了如何除尸。
堡内各家尚有余丁可补,守堡屯卒得以始终维持在一支七十余人上下。
这点儿人进取不足,自保有余。
再加上百户余铮靠着搜刮高石堡各处散落的兵刃残甲,缝缝补补,勉强维持着屯堡守备。
一身破袄,一杆刃锋上带着锤痕的长枪,枪杆上的毛刺都没来得及打磨干净。
屯卒的武备还是和以前一样简陋,这就是李煜在此所见的景象。
这大概就是朝廷规矩遗留下的某种惯性。
真正让百户余铮立足于尸祸之乱中的依仗,还是他身后的十名精壮家丁。
是余铮特意择选堡中亲族壮勇者,与残余的家丁亲兵混编的王牌。
他们扒了高石堡内甲尸身上的残破甲胄,修修补补,也是人手一身甲胄护身,甚至还有富裕。
虽然有些破旧,但甲就是甲。
甲胄覆身,加之强健体魄、忠勇敢战,就是军中合格的甲士。
一甲,当十勇。
......
李煜摆了摆手,“不急。”
“待来日打通白狼堡,余百户自可率堡中余众通达汎河所城,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当然明白余铮急切的意思。
但是人确实有些太多了。
从补给线上来讲就行不通。
沙岭堡几经周折,余粮本就不多。
仅存的数百石库粮取出大半供给顺义堡驻军,以及供应校尉杨玄策所部北上的先期之用。
况且,沙岭堡南面沈阳府的情况并不明朗。
南下的尸潮刚被引开,一时也说不清它们以后的动向。
弄不好沿途迁民搞得动静大些,就反倒成了自投尸口,让这些人白白死在半道上。
再加上这么几百人仓惶过境,怕是能把两堡驻军仅有的口粮全给霍霍干净。
到时候顺义、沙岭两堡驻军站不住脚,李煜身后就没了岗哨盯着沈阳方向预警。
那他就得担心哪天被四处游走的尸群给莫名其妙包了饺子,在这半途落得个折戟沉沙的下场。
所以,让他们走顺义、沙岭一线,于公于私都极为不妥。
摆在李煜眼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他派快马传信,令抚远县放下其他,调集车马运送辎重,打通补给线。
但他打从心底不愿如此。
横石堡数百军民需要重视,但迁民北山加急开垦更是重中之重。
征调抚远县车马,势必会对此事造成影响。
退一步来讲,反正这时候再怎么加急,横石堡众人也来不及参与北山春耕。
等他们兜兜转转的到了北山,黄瓜菜都凉了!
如此,反倒不如缓中求稳。
按照原计划,向东打通白狼堡,连通汎河所城驻军。
反正李煜本就打算抽调汎河所城的粮草,用来供应校尉杨玄策后续所需。
所以,不管有没有横石堡军民,打通白狼堡都是必要的。
若是将余铮劝还横石堡,这数百军民便能成为这条补给线上的有力支撑。
更省却了李煜从抚远县征调民夫北上,从汎河所城往西输送辎重的麻烦。
这才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
“余百户若信得过景昭,便着手带人北还,往横石堡。”
李煜毫不掩饰他的意图。
“我军可北进护持一程,再转道往东,攻取白狼堡。”
“待我军打通此道东西,汎河所城粮草可转运横石堡,北上无阻!”
李煜向北抱拳,言辞推崇。
“届时营军校尉得此军粮,北上之途后顾无忧,余百户如此上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何不为之?!”
李煜放下抱拳虚礼的双手,目光热切地看向余铮。
希望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余铮抿了抿唇,兀自思虑。
看似有选择,实则没得选。
前些时日顺义堡群尸过境,他亲眼所见,眼下那些尸鬼去了哪儿还不好说。
去沈阳?
那方向倒是没错。
可也难保不会回头啊!
让他带着全族往那儿走,弄不好就是自寻死路,既然李煜口中另有生路,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余铮思定,遂揖礼正色道,“卑职愿为朝廷、为将军、为营军......效犬马之劳!”
......
照着旧例,在离开之前,李煜派了麾下高石堡内的幸存之人驻守此堡。
队副王大锤,领着本队高石堡同乡旧部驻防于此。
加起来,还是那么十几个从高石堡跟着逃出来的旧相识。
口粮只给他们留了月余,短期内够用。
以高石堡的位置,李煜倒是用不着他们预警,故此比别处留的人要少些。
留下少量驻军的关键,是为了方便收拢山野间的逃散百姓,同时保持信使前途畅通,让他们能有个安心歇脚的地方。
以此让李煜和抚远县始终保持联系。
上林堡屯驻的半队人,也是为了如此。
现在占下高石堡,便是又多了一条路,多了一层保险。
百户余铮号令麾下百姓北归还家,倒是动作很快。
“出发!”
堡门大开,军伍开道。
堡内物资短缺,除了衣物、口粮,也实在是没什么可带的。
百姓们赶着牛车、马车,拉着老弱,拿着防身的器具,混杂在官道两侧步行的朝廷官兵中间,徐徐北行。
跟着这些人走,起码能有个盼头。
总比留下等死强。
有百姓拖累,队伍比来时要慢得多。
好不容易抵达横石堡,骑在一匹瘦马上的余铮只觉得感慨万分。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之前余铮想着,等到粮草见底,就携着全堡男丁,往那几处探明的尸堡去搏一搏。
那是最后时刻拼命的路子。
赢了,粮草不缺,再熬个一年半载。
输了,一了百了,身后老弱皆不得存。
所以他臆想中的下次回家,大概是魂归乡土的时候。
兵微将寡,余铮对攻克尸堡从来都不抱多大期望。
现在活着回来,再看着眼前的横石堡,心中又别是一番滋味。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沙岭堡、顺义堡、上林堡、高石堡、横石堡......自李煜口中得知,高石卫辖地屯堡近半收复。
再加上抚远卫、抚顺卫也尽在掌握。
有了退路,心中就不由松快了些。
而且北面边墙另有营军尚存,由校尉杨玄策率部北进。
余铮不知道那校尉麾下有兵丁几何,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北进,但总归是个盼头。
只愿朝廷能收复辽北三卫,再建山河......
只有这样,他余氏在这乱世才能有个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