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的,咱们歇歇吧,官兵肯定不敢追来的。”
搭靠在车架上的穷书生,在一众强人的环伺下,身不由己地提了提建议。
大伙儿累了,想歇歇。
但没人敢触大当家的霉头。
于是,这个倒霉书生的存在价值,就在于此。
他足够机灵,识时务。
所以,同窗几人,只活下他一个。
“嗯,休息半刻。”
大当家斜睨了一眼,随即点点头。
他摩挲着怀里的字牌,靠坐在一处土堆上。
官兵追击,前提是他们还在官道坦途上。
此刻,他们早就驱车在分叉口转入了一条山道,根本就不惧官兵骑队。
比起担忧官兵的追击,他对自家子侄的死,反倒更放不下。
“憨娃,莫要怨叔心狠。”
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粝手掌中的字牌,上面隐约可见一个‘刘’字。
这是一个能够象征宗室身份的令牌。
大当家,不,应该唤他为刘牧野。
刘牧野看着手中这个翻看了无数次的族牌,仍是久久不能回神。
村中男丁的血,早就泼洒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族里不知死了多少人,就为了救这牌出祠。
国之大事,在祭在戎。
这族牌,对这一支耕田的刘氏人而言,就是最重要的祖牌......
大顺太祖,便是他刘氏先祖。
遥想二百余载之前,神州陆沉。
入主虏贼以汉人为两脚羊,其众是真正意义上的取食于民,借此纵横驰骋于南北。
一支没有后勤顾虑的食人之众,再配上来去如风的骑兵......就此成为了中原百姓的噩梦。
他们极尽凶残,且势不可挡,以野蛮侵蚀着文明。
前朝天子国丧,长江以北之中原沃土尽皆沦丧。
然后,便是太祖刘裕自江南异军突起,跨江而击,一扫寰宇,澄清宇内。
这些故事,他从小便听,直到现在也听不厌。
“刘氏血脉延续,反正也不差咱们这一支小宗......”
刘牧野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告慰亡魂。
身旁三丈皆无人敢近,生怕扰了他的心思。
“只刘氏清名,独不可辱......”
屠龙者终为龙?
不,他不接受!
先祖勇烈,匡扶天下于倾颓,挽狂澜于既倒。
刘牧野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太祖刘裕麾下佐将也曾食人妾婢,以资守城断粮之艰。
族书所记,太祖刘裕引兵救城,称其曰,‘悖以人伦,忠以国事。’
先祖不曾苛责于这些困于囹圄的可怜人,甚至能够表达理解。
但族书上仍有下半句。
‘吾不斩忠,却不可用禽兽爪牙。’
‘幸于不日当有一战,吾需八百奋勇相随,搏一胜机,当全汝名。’
‘念在满城百姓殷勤献妾,汝等食一人,需杀一虏以慰。’
‘故虏尽,则罪消......’
旬日后,太祖刘裕亲领八百罪军为锋,引南军三万,冲破了五万虏贼。
刘牧野每每思之,皆心潮澎湃,神往不已。
二十载耕种的苦日子让他身心麻木,却也让少年时的梦中期许更显珍贵。
那是独属于他的宝藏。
是故,刘牧野可为活而贼,却不愿率兽而食。
其实山寨上的许多人,压根不知道他们吃过‘熟羊’。
真相只有下山打猎的少数人明白。
那肉干可以是鹿肉,是羊肉,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所以,刘牧野容不下一个捕人而食的子侄。
想着想着,刘牧野闭目,再睁开时,便不再为子侄的死而哀恸。
他现在是个英雄,他的死,为全寨讨来了一条活路。
这样的死法,方不负刘氏名。
而不是一个偷娃的贼,一个食人的兽......
“故身死,则罪消......”
刘牧野将那染血的平安锁,塞入了土堆的缝隙,轻轻的拢土埋了埋。
“一命换一命,就再不欠什么了。”
呢喃过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尘土,大声道。
“出发!莫让山上的家小都久等了!”
众人热切地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寨,再看着大车上的资粮,不由挺胸昂首,一个个如同斗胜了的公鸡。
......
校尉杨玄策此刻境遇却要惨淡许多。
“狗娘养的贼!让老子抓住,非扒了他皮!”
他来回踱步,不时咒骂几句。
并时不时地朝坡下眺望,渴望寻找到散出去引尸的骑队踪迹。
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有一伍骑卒甩脱尸群,循着坡顶的旗号姗姗来迟。
等到所有人折返,那都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
一是因为尸鬼锲而不舍,劣马的耐力问题不足以让他们很快脱身。
他们不止囊中箭矢消耗过半,就连一些人的长枪上也沾染了污血。
少数恢复奔跑能力的跑尸,就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咬在骑队后方。
骑卒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有幸平安归来。
二是因为人疲马乏,骑卒们停下脚步,也不得不休整一时半刻后才有体力往回赶。
‘忒儿......忒儿......’
看着他们胯下马腹力竭般的急促鼓息,杨玄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气馁。
为了引尸脱难,这些骑卒此刻看着一个比一个狼狈,也一个比一个疲惫。
马臀布满了鞭痕,甚至有人曾用短刀刺入,以此催动那最后一丝马力。
最后靠着留下的马尸为饵,才甩脱那数百追尸。
这便是他们当中有人两人同乘一骑的原因。
局面如此,杨玄策再也提不起追击那些贼匪的劲头。
没了那些大车上的补给,他们就只剩下身上的干粮。
射空的箭囊也无从补充。
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只能原路退还,去找铁岭卫附近的屯将许开阳等众,先混上口吃食,免得饿死在半途,再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