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疯狗接到电话，骑着那辆破踏板摩托又来了。
这次他比昨天状态好了不少。
产业交接的款项昨晚就全部到账了，一百五十万，比他自己开口报的价多了整整五十万。
再加上手头原来攒下的一些，加在一起将近三百万。
回老家，这辈子够花了。
他把摩托停在游戏厅后门，进门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门口看场的小弟跟他打招呼，他笑着散了一圈烟，跟昨天判若两人。
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堵。
十年。从一个光脚踩着拖鞋就敢拎砖头跟人干架的愣头青，干到如今这条街人人叫一声狗哥。
十年的人脉、关系、江湖名声，说扔就扔了。
过几天回老家过年，这一走就是彻底不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他嘴里的烟都没了味道。
这座城市欠他的、他欠这座城市的，扯不清楚了。
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只有刘波一个人。
瘦猴和叶青都不在，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一股一股往里灌。
刘波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坐下来，刘波没寒暄，开口就问。
“你跟豹哥什么关系？”
疯狗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波会问这个。
“说不上什么关系。以前在这条街做事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一起喝过两顿酒。他替龙爷过来收管理费，从来不多讲废话，该多少就多少，不像龙爷手底下有些人，张口就加码。这点我服他。”
疯狗弹了弹烟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印象不差。算是认识，但还没到那种交情深的地步。”
刘波点点头，没急着接话，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我想请你帮个忙。”
疯狗把烟掐了，正了正身子。
“波哥你说。”
“你走之前，以告别的名义请豹哥吃顿饭。就你们两个，不要带别人。吃饭的地方我来安排，你就正常跟他聊天就行，其他不用管。”
疯狗皱了皱眉头。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年，脑子不算最聪明的，但也绝对不蠢。
刘波特意把他喊过来，单独谈这事，这里面的水很深。
“波哥，你是不是要对豹哥下手？”
“不是。”刘波摇头，“恰恰相反，我是要帮他。”
这话把疯狗给整懵了。
帮豹哥？
帮龙爷身边最核心的人？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没转明白。
但他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况且刘波昨天多给了他五十万。
那五十万不是白给的，他心里有数。
“行，我答应你。”
疯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两天就联系他。快过年了，我要走了，请他吃顿饭，合情合理。他不会多想的。”
“只有一个要求。”刘波竖起一根手指，“吃饭的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具体地址我到时候发给你。其余正常聊，别露馅就行。”
“没问题。”
疯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波一眼。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太稳了，稳到让人害怕。
入行十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大哥，要么靠蛮力，要么靠狠劲，要么靠后台。刘波哪条都沾，但又不完全靠哪条。
他靠的是脑子。
这种人在这条街上，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久。
目前来看，是后者。
下午两点，叶青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直奔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大壮和陈二都搞定了，条件我按你说的开的，给得比阿财高一截。这两人现在明确站我们这边。”
刘波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好消息。”叶青坐下来，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大壮还给我引荐了一个人，以前胡老大手下管外围的一个小头目，叫马哥，三十出头，脑子活泛，手底下还带着七八个人。”
“他怎么说？”
“他说他手里有一条关于龙爷的情报，想拿来当投名状。”
刘波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情报？”
“龙爷从外省调来的那批人，一共二十三个。目前被安排在包河区一个旧厂房里住着，就在工业路靠河边那一片。厂房原来是做五金加工的，停了大半年了。那二十三个人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出来几个买吃的。马哥有个表弟在旁边厂子上班，亲眼看到的。”
二十三个人。
这个数量不算少了，但也没有多到让刘波睡不着觉。
他手里现在各条线加起来有四五十号人。真要正面干，未必怕。但他不想硬碰硬。拼人头是最蠢的打法。打完不管赢了输了，元气都得大伤。
而且龙爷在这行干了几十年，真动起手来，他那边能调动的资源远不止这二十三个人。
“盯住那个厂房，人员进出的情况每天报给我。另外让马哥那边继续打听，看看这批人里有没有带家伙的，什么来路，是打手还是别的什么角色。”
“好。”
叶青刚要出门，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涛推门进来的动静很大，门板撞到墙上嘭的一声响。
他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在抖。
“涛子，怎么了？”刘波站起来。
“张……张云涛打电话来了。”
王涛的声音也在抖，那个一米九、将近三百斤的大块头，说话跟个孩子一样断断续续。
“他说内网上有消息了，湖南那边一个派出所的同事反映，前几年他们辖区有户人家因为无法生育，就到处在找人收养，但现在收养小孩哪有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后他们就花鬼心思，买了一个。那小丫头年龄和特征跟香香……大差不差……”
刘波的这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叶青停住了脚步。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正好听到这句话，愣着。
“但那家人两年前搬走了。去向不明。”
王涛说完最后一句，手机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好歹被他攥住了。
他转身要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使不上力，椅子被他大腿一撞，咣的一声砸到墙上。
他也不管了，直接一屁股坐下去。
屋子里没人说话。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关于香香第一条有实质性内容的消息。
哪怕只是模糊的、不确定的、中间还断了线的消息。
对王涛来说，也够了。
够让他这几年心里那口气接上了。
瘦猴走过去，抽出一根烟，低了过去，看王涛没反应，就给它点着，自己吸了两口，再塞到王涛的嘴巴里。
叶青默默把门带上了。
刘波等了半分钟，等王涛连续抽了好几口烟，彻底稳定下来，这才开口。
“涛子，先别急。”
王涛抬起头看他。
“这条线索还太模糊，不能光凭年龄和特征就断定是香香。搬走的那家人叫什么？身份证号有没有？以前的邻居还在不在？有没有联系方式？小女孩在那边上没上过学？有没有登记户口？一条一条的，都得查。”
王涛用力点了点头，把手机锁屏又亮了好几下，想回拨张云涛的电话但手指按不准。
刘波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自己拨了张云涛的号。
两声就接了。
“领导，我刘波。”
“哎呀刘老板，正想给你打呢，王涛那边消息收到了吧？”
“收到了，先替我们涛子谢谢你。这个事情还得麻烦张所继续帮忙往深了查。搬走那家人的姓名、身份证、以前在当地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越详细越好。另外问问当地派出所，那家人以前的邻居还住在那个地方吗？有没有人见过那个小女孩的近照？”
“好好好，这个我会去一个一个盯着的，你放心把。”
“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该花的钱我一分不差。”
“诶，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不过查这种跨省的东西，确实要疏通几个关系……”
“懂，这两天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行，那我先挂了啊，我这就联系湖南那边。”
挂了电话，刘波把手机还给王涛。
“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等。别胡思乱想，更别自己跑过去。你这块头出现在人家村里，全村都知道了，万一消息走漏，那家人彻底躲起来，线索就真断了。”
王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他知道刘波说的对。
这种事急是没用的，现在有消息，就是好事，多点耐心！
瘦猴在旁边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王涛接过来，手还在抖，打火机弹了三下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糊了他半张脸。
“我等。”他说。
声音很闷。
但比刚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