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上面等着,我自己下去。”
刘波说完就往楼梯口走。
瘦猴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刘波头也没回,“一条落水的狗,还用得着两个人看着?”
叶青拉了瘦猴一下,冲他摇摇头。
瘦猴想了想,坐回去了,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跟着刘波了,随时准备往下冲。
刘波一个人顺着楼梯下去。
一楼大厅依旧吵闹,游戏机的电子音、吆喝声混在一起。
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疯狗就站在台阶下面。
以前的疯狗,板寸头,金链子,腰间别着手机,身后永远跟着两条黑背和四五个小弟。
走路都横着走的,一双眼睛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看谁都像在看一块肉。
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头发长了不少,有些凌乱。
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旧运动鞋,沾着泥点子。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着青茬。
唯独那双眼睛还有点以前的影子,但凶狠的光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疲惫。
看到刘波出来,疯狗立刻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波哥。”
这两个字从疯狗嘴里说出来,门口几个小弟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以前在这条街上,疯狗叫谁都是“喂”,谁见到他不得叫一声狗哥。
现在主动喊波哥,还双手递烟。
刘波接过烟,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上,也没给疯狗点,开口道:“进来说吧,外面冷。”
“好好好。”
疯狗跟在刘波身后进了大厅,一路上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这个地方他太熟了,以前这里还属于胡老大的时候他来过无数次。
但现在完全变了样,装修翻新过,灯光更亮了,人也多了好几倍。
最关键的是,里面每一个小弟看到刘波,都是发自内心的点头哈腰,不是怕,是服。
这种感觉,疯狗以前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场子里见过。
他手底下的人怕他,但不服他。
刘波将他带到大厅角落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
这个位置不算私密,旁边几个人在玩老虎机。
刘波是故意选的这个位置。
不上楼,不进办公室,就在大厅里谈。
意思很明确:你现在还不够格进我办公室。
疯狗也懂,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刘波弹了弹烟灰。
疯狗搓了搓手,开门见山:“波哥,我打算走了,彻底离开东莞。手里还剩三处产业,想转给你。”
刘波没说话,看着他。
“一个游戏厅,在隔壁街第三个路口,面积不大,六十来平,但位置好,靠近工厂区大门。一个棋牌室,在巷子里面,老客多,稳定。还有一间出租屋改的小旅馆,十二个房间,虽然简陋,但入住率一直不低。”
疯狗说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钥匙和一沓纸质材料,全部放在桌上。
“三处加一块儿,我之前投进去差不多小两百五十万。现在我只要一百万,波哥你拿走。”
将近四成的折扣。
刘波拿起那沓材料随意翻了翻,没急着表态,反而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卖给别人?”
疯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窝囊:“别人不敢接啊。这条街上的人,现在谁敢绕过你做买卖?他们怕接了我的东西,回头你不高兴,那就得不偿失了。”
“外面的人呢?”
疯狗沉默了两秒,声音压低了几分:“外面有人想接。龙爷那边,有人找过我。”
刘波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没答应。”疯狗抬起头,看着刘波的眼睛,“波哥,我这人以前是混蛋,干的事儿也不少,但有一条底线我还是有的。我在这条街混了这么多年,不想最后走的时候,把外面的狼引进来。那帮人要是借着我的场子扎下根,以后这条街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刘波心里对疯狗的看法确实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继续问:“你以前手底下也有几十号人吧?现在呢?”
提到这个,疯狗的脸色明显暗了下去。
“树倒了,猴子跑得比谁都快。走的走,散的散,有几个去了别的区,还有几个……”
他犹豫了一下,“被龙爷那边的人私底下给拉过去了。”
“谁拉的?”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但疯狗听出了分量。
“阿财手底下一个人,叫阿财。”疯狗压低声音,“这人最近在东城区到处晃,今天在这个场子打牌,明天去那个档口吃饭,表面上像个散客,实际上每到一个地方就和那些没了老大的小弟套近乎。请吃饭、塞红包、许位置,一套一套的。我手下走掉的几个人,就是被他拉走的。”
刘波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龙爷表面上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已经开始往东城区伸手了。
这比明着来一场更麻烦。
明着打,他不怕。暗地里渗透,就像白蚁蛀木头,等你发现的时候,整根柱子可能已经从里面空了。
疯狗见刘波不说话,又从那个塑料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到刘波面前。
“这个也送给你。”
刘波打开看了一眼。
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详细。
这条街上哪些店铺的老板跟外面有牵连,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表面跟刘波客气、背地里还和其他势力保持联系,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具体的联系方式和往来细节都有。
这张纸的价值,远比那三处产业要大。
刘波看完,将纸折好,放进裤兜里。
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疯狗一愣,赶紧站起来,用两只手握住了刘波的手。
“价格不按你说的来。”刘波说。
疯狗脸色微变,以为刘波要压价。
“按市场价六成把,一百五十万。你明天让人把手续准备好,钱当场给你。”
疯狗整个人怔住了。
他报的是一百万,自己都觉得够低了。
刘波不但没砍价,反而主动加了五十万。
疯狗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行,明天我把所有东西带过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回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波哥,龙爷那边最近在调一批外省的人过来,数量不少。你小心。”
说完,疯狗推开玻璃门,跨上那辆破旧的踏板摩托,发动机突突突响了几声才打着火,一溜烟消失在街尾。
刘波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上楼。
办公室里,瘦猴和叶青果然都没坐住,一个趴在窗口往下看,一个直接站在楼梯口等着。
“怎么样?他来干嘛?”瘦猴迫不及待地问。
刘波把疯狗说的所有事情全部复述了一遍。
说到疯狗主动送那张情报纸条的时候,叶青眉头挑了一下。
说到阿财在东城区暗中活动、拉拢散落小弟的时候,瘦猴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说到龙爷在调外省人手的时候,三个人都没吭声。
安静了几秒。
“叶青,”刘波开口了,“你立刻安排两个机灵点的人,去盯住这个阿财。不要惊动他,只看他每天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每天一份汇报。”
“明白。”叶青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刘波叫住他,“盯人的时候让他们换便装,别穿咱们场子的衣服,骑自行车去,别开摩托。”
叶青应了一声,出去了。
瘦猴搓着手,眼里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波哥,龙爷这是打算动手了?”
“还不好说,但他在试探。”刘波坐回椅子上,“一边往咱们这儿塞人,一边从外省调兵。两条线同时走,不管哪条先到位,对我们都不利。”
“那咱们先动手?”
“急什么?他暗着来,我们就暗着防。真到了那一天,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裤衩是什么颜色的。”
瘦猴想到那本日记,嘿嘿地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刘波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潘甜甜。
接通。
“波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严肃:“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咱俩,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想跟你当面聊。”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嘛,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你定地方,我都行。”
“行,明晚七点,老地方,老包厢。”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
刘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笑意从脸上一点一点地退了个干净。
潘甜甜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主动联系他。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还是说,有人让她来试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