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只剩下林慕昇,还直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接受着来自檀家夫妻冰冷目光的洗礼,以及自己父母恨铁不成钢的怒视。
佣人适时地出现,低声对檀母说:“夫人,小姐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楼梯方向。
芷雾缓缓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了一条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妆容。
也正因为如此,她眼眶周围那未完全消退的红肿,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的脸色,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几人眼里。
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安静,带着一种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后被打落枝头、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洁白花朵。
她走下楼梯,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众人,在林慕昇身上没有丝毫停留,最后落在林父林母身上,声音有些低:“林伯伯,林伯母。”
然后,她便径直走到檀母身边坐下,依偎在母亲身侧,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林母看到芷雾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林父深吸一口气,他脸上带着歉疚和沉重,刚要开口,檀父却抬手,打断了他。
“老林,”檀父的声音不高,却很是冷硬,“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咱们开门见山。今天请你们过来,就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缓缓扫过脸色发白的林慕昇,最后定格在林父脸上:“我看,两家联姻的事就算了吧。”
“强扭的瓜不甜,别到时候结亲不成反结仇,伤了咱们两辈人的情分,也坏了孩子们一辈子的幸福。”
“我就芷雾这一个女儿,她的幸福,在我这里,比任何一个合作、任何一笔生意,都重要一万倍。”
林父林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檀父这话,已经不仅仅是取消婚约,更是隐隐点出了联姻背后的利益考量,并直接表明——为了女儿,檀家可以不惜代价。
“你们先别生气,消消气……”林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赔着笑脸,试图缓和气氛。
“这件事是慕昇做得不对,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我们一定好好教训他,给你们,给芷雾一个交代!”
林父也赶紧附和,语气恳切:“是啊,老檀,孩子们年轻,一时糊涂……我们做父母的,也有管教不严的责任。你放心,我们绝不偏袒!”
一直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林慕昇,听到“取消联姻”四个字,像是终于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急急地开口辩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伯父伯母,你们听我解释!昨晚的事真的是误会!是方晴喝醉了,她没站稳,我扶她的时候她突然扑过来……我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我现在喜欢的是芷雾,我……”
“够了。”
檀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林慕昇语无伦次的辩解。
他眼神冰冷地打量着林慕昇,那目光不再是一个长辈看待世交子侄的温和。
“林慕昇,”檀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是瞎子,是傻子?”
林慕昇呼吸一窒。
檀父不疾不徐,开始细数:“方氏旗下那个新材料公司,是怎么拿到‘城东开发区’那个政府扶持项目的?评估分数刚好压线,那么巧?”
“还有,方家跟广厦建设的那笔供应链贷款,担保方是谁?”
“更别提方家那个小姑娘回国这几个月,经你手,或明或暗送到方家碗里的合作、引荐、资源倾斜……”檀父每说一桩,林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林慕昇更是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做生意的人,谁看不出来现在的方家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檀父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慕昇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你林大少爷之前怎么不见这么乐善好施?怎么方家那个小姑娘一回来,你就突然变成大善人了?”
他语气是毫不留情的犀利:“原因无非就是——你心疼她,怜惜她,看不得她受苦,对吧?”
“我……”林慕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苍白无力。
檀父列举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那些被他用举手之劳,世交情分轻描淡写掩盖过去的帮助,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动机昭然若揭。
他下意识地看向芷雾,希望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松动,一丝信任。
然而,芷雾依旧安静地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檀父不想再看林慕昇那副懊悔苍白又百口莫辩的模样,嫌脏眼睛似的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脸色灰败的林父林母。
“海斌,”檀父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芷雾也是你们夫妻看着长大的。你们要是还心疼她,还念着一点两家的情分,就痛痛快快地,把取消联姻这件事,答应下来。”
“至于‘启明’项目,”檀父顿了顿,“发展到这个阶段,檀林两家早已是利益共同体,密不可分。合作,该怎样还怎样,一切以合同和公司利益为准。但联姻,就没有必要了,我想这也是为两个孩子好。”
林父知道,檀父这话已经算是留了余地,至少没有要动摇合作根本的意思。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惭愧和疲惫,先是对着檀父檀母赔笑,又转向一直沉默的芷雾,郑重地道歉:“芷雾对不起。是我教子无方,没有管好慕昇,让他做出这种混账事,伤了你的心,也辜负了你们的信任。我代他,代我们林家,向你郑重道歉。”
芷雾这才抬起眼帘,看向道歉的林父:“林伯伯,您别这样。这件事,不关您和伯母的事。”
她越是懂事,越是不吵不闹,林父林母心里的愧疚和尴尬就越深。
林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看了一眼自从坐下后就安静得像个背景板、此刻却微微坐直了身体的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