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声。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沈明月倒是坦然,手自然垂在身侧,微歪着头笑看他。
不尴尬,不闪躲。
真的就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今天又碰上了,顺便打个招呼。
“你瘦了。”陆云征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笑了:“有吗,我还觉得最近胖了呢,在家我妈天天给我炖汤,顿顿不重样,我现在都怕称体重。”
陆云征视线久久落在她脸上,从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下巴。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白皙的皮肤,大而有神的双眸,挺直的鼻子,还有那嫣红的唇瓣,每一处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好像过得很不错,不需要他,也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口酸涩翻涌得更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你在和其他人说话,没敢打扰。”
沈明月说,“进来时又赶上你上台讲话,运气不错。”
陆云征和同僚闲聊中,余光看到一个身影,那会儿误以为是幻觉。
“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沈明月眉眼温柔而平静,似在看一个老朋友,又似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专程来的。”
陆云征的呼吸一滞。
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来?你是不是还……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沈明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释然的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
“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
“那你觉得呢,我好不好?”
沈明月一抬眸再一垂眸,从他脸上扫到肩章,从肩章扫到站姿,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挺好的,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也好,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后面几个女同志在说你,说陆团长今天怎么没穿军装,太可惜了。”
“你不知道,当你往台上一站,整个会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什么叫万千少女的梦,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领导们也都很喜欢你,春满乾坤风光胜旧,陆首长正是好时候。”
字字句句都妥帖。
陆云征听完她这一大串,双手插在裤兜里,眸光落在她脸上,沉沉如一潭不见底的水。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声接一声,把走廊里的安静衬得更加沉闷。
“诚心的吗?”他问。
沈明月眨了眨眼:“我一直很坦诚的。”
陆云征寡淡的轻笑了声。
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蕴着涩意与讥嘲。
“可你所有展现出来的性格特点,包括你的表达方式,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弧度,都是设计过的。”
“你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对什么人用什么表情,你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让他觉得全世界就他最特别,你不需要的时候,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沈明月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深藏的情绪动了一下。
陆云征每吐出的一个字都像在敲一堵墙,敲了又敲,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你对谁都能说出这种话,漂亮话,好听话,让人听了心里发软的话,你说那都是实话,你的实话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你觉得我应该听的。”
沈明月沉默着不言语。
阳光落在她身上,衣衫被穿堂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
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如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陆云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茶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一面湖。
他曾经在这面湖里看见过自己的倒影,以为那是真的,以为那是只属于他的。
后来才知道,谁站在湖边,湖水都会映出谁的脸。
不是湖水选了谁,是湖水本来就是那样的。
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公平,公平得让人心寒。
“沈明月,你的诚心到底有几分真?”
绕了无数个弯,藏了无数句话之后,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付出过一丝真心?
其实也是有的。
不过那会儿不是被教育了嘛。
她缓缓低下头,睫毛轻覆,如蝴蝶收拢了翅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收平了,抿成一条线。
安静的,克制的沈明月独自把所有的东西往心里咽。
李显贺在里头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这种场合里,陆云征有一点失态了。
于是起身准备偷溜跟出去看看。
许佳玲坐在他旁边,看见他起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显贺哥,你去哪?”
“出去抽根烟。”李显贺头也没回。
许佳玲犹豫两秒也站了起来,偷偷跟在他身后。
走廊有人,李显贺走近一看,后背僵住,脑瓜子里嗡嗡的。
真没想到沈明月会来,更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佳玲,还没来得及拦住,许佳玲已经蹦蹦跳跳的上前了。
“云征哥,里面那个会也太无聊了,你们出来也不叫我,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都快睡着了。”
一边娇滴滴的抱怨着,一边顺着陆云征的目光,看见了沈明月。
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什么妆,可就是好看。
许佳玲笑容僵了半秒。
同为女人,她第一反应是防备。
这个女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让她觉得不舒服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那种从心底冒出来挡都挡不住的危机感。
许佳玲往陆云征身边靠了半步,无形中宣示主权:“这位是……?”
李显贺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主动介绍道:“一个朋友,沈明月。”
陆云征淡淡睨了李显贺一眼,没说什么,也没人知道在想什么。
李显贺正想着怎么介绍许佳玲的时候,一个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怎么都在这儿呢?”
头发花白的领导身后跟着好几个偷溜出来透气的参会人员。
他笑眯眯地看着走廊里这几个人,看起来和蔼,话是不怒自威的权威性。
“我说你们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敢情都在走廊里聚会呢,行了行了,开会就要有开会的样,都回去。”
一群人赶鸭子上架式的被轰着走。
陆云征站在原地,没动。
领导那边投来疑惑中自带打量的视线。
“那你先忙,我走了啊。”
沈明月和存在感一直很低的欧贞丰转身往外走。
陆云征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那群往回走的军官里,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讷讷的问。
“那姑娘谁啊?没见过,怪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