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事情解决了,后山的鹿圈加了石头又加了铁丝网,彪子还把那张狼皮挂在栅栏外面的木桩子上,说是用味道吓唬别的野物。
李卫东没发表意见,王淑芬倒是骂了他一句,说好好的皮子不留着做帽子挂在外面当破抹布使,败家玩意。
日子又安生了几天。
李山河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家跟后山之间两点一线,看看鹿圈,看看大憨,看看二黑,再回来陪萨娜和琪琪格在院子里晒太阳。
闲出屁来了。
倒是四妮儿这阵子折腾得欢。
她跟彪子合伙的松子生意越做越像那么回事了,从一开始在镇上摆地摊散卖,到现在已经找了三个固定的收货点,一个是镇上供销社旁边开杂货铺的胖婶,一个是县城大集上卖干果的老刘头,还有一个是魏向前在哈尔滨那边介绍的炒货铺子。
这天下午彪子从山上扛了两麻袋松子下来,满头大汗地往四妮儿家院子里一放。
“小姑,两百四十斤,你过秤。”
四妮儿从屋里搬出一杆老秤,让张龙帮着抬,一袋一袋地称。
“第一袋一百一十七斤半,第二袋一百二十三斤。”
四妮儿蹲在地上拿铅笔在小本本上记了一串数字。
“减去麻袋皮儿六斤,净重两百三十四斤半。”
“袋子咋还减呢,那袋子能有几两。”
彪子凑过来想看她本子上写的啥。
四妮儿把本子往怀里一搂不让他看,“一个麻袋三斤,两个就是六斤,收货的人过秤也要减袋子皮儿的,我要是不减到时候差了数算谁的。”
彪子嘬了嘬牙花子,觉得有道理但又说不出来哪不对劲。
“行,两百三十四斤半就两百三十四斤半,按四毛二一斤算,多少钱。”
四妮儿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算了不到半分钟抬起头来。
“九十八块四毛九。”
“凑个整吧,九十九。”
“不凑,多算一分也不行,账要是不清到时候说不清楚。”
彪子嘿了一声,“你可真够抠的。”
“我这叫严谨。”
四妮儿翻了一页继续写。
“九十八块四毛九,减去运费。”
“运费?啥运费?”
“你从山上扛到镇上不得雇张老五的驴车吗,上回的运费是一块五。”
“上回一块五是因为下了雨路滑,这回天晴着呢,老五哥要不了那么多。”
“不管要多少,按一块五算,多余的钱存着当下回的预备金。”
四妮儿头也不抬。
“九十八块四毛九减一块五,九十六块九毛九。”
彪子的脸开始拧巴了。
“然后呢。”
“然后减人工。”
“啥人工?我自己上山采的。”
“你一个人采得动两百多斤?上回你不是叫了张龙和强子帮忙吗,一人给五块钱的工钱你答应了的。”
彪子一拍大腿,“那是上回的事儿,这回我一个人采的。”
“这回你也叫人了,你叫了二楞子他弟帮你扛下山的,你当时说的请人家吃顿杀猪菜。”
“吃顿饭也算钱?”
“吃顿饭至少三块钱的菜钱,我给你按两块五算,够意思了吧。”
九十六块九毛九减两块五。
九十四块四毛九。
彪子觉得这个数已经够让他肉疼了,结果四妮儿还没算完。
“再减我的提成。”
“你提多少。”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九十四块四毛九的三成是二十八块三毛五。”
“凭啥你拿三成,你又没上山。”
四妮儿把铅笔往桌上一放,仰着脖子看彪子。
“彪子,收货点是谁找的。”
“你找的。”
“价格是谁谈的。”
“你谈的。”
“账是谁记的。”
“你记的。”
“那我拿三成多吗。”
彪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妮儿拿起铅笔继续写。
“九十四块四毛九减二十八块三毛五,你到手六十六块一毛四。”
彪子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越算脸越黑。
“不对啊小姑,两百三十四斤松子按四毛二一斤是九十八块多,咋到我手里就剩六十六了,中间三十多块钱去哪了。”
“运费一块五,人工两块五,我的提成二十八块三毛五,加起来三十二块三毛五,九十八块四毛九减三十二块三毛五等于六十六块一毛四。”
四妮儿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没毛病。”
彪子愣了半天,站起来转身就走。
“去哪。”
“找我二叔告状去。”
四妮儿不慌不忙地在身后喊了一声,“告状也没用,当初咱俩说好的三七分你自己答应的,有张老五做证人呢。”
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院子门口正好碰见李山河从后山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壶,大黄跟在脚后头。
“二叔,我小姑坑我。”
“咋了。”
“两百多斤松子卖了九十八块,到我手里就剩六十六了,她拿走了二十八块。”
李山河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乐呵呵的笑,是那种忍了半天没忍住的笑,笑得腰都弯了。
“你笑啥,二叔你笑啥。”
“我笑你个两百多斤的大老爷们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还看不出门道来。”
“那你给我说说她到底哪坑我了。”
李山河收了笑,靠在院门的柱子上看着彪子。
“她跟你说三七分,你拿七成她拿三成对不对。”
“对啊。”
“但她在算你那七成之前,先把运费和人工从总数里扣了,运费一块五加人工两块五是四块钱,这四块钱是从你那七成里出的还是从总数里出的?”
彪子愣了一下。
“从总数里出的。”
“总数减了四块之后再提三成,她那三成的基数变小了对不对。”
“对。”
“但运费和人工不是从她的三成里出的,是从你那七成里出的,你实际到手的不是七成,是七成减去全部成本,她实际到手的是净利润的三成,一分成本没担。”
彪子的脸从黑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
“那,那不就是说她旱涝保收,赔了算我的赚了她分三成?”
“你今天才看明白。”
李山河拍了拍彪子的肩膀。
“上回你来告状我就跟你说了,你被一个五岁小丫头算计了你不觉得丢人吗。”
“那我咋整。”
“咋整?认了呗,你自己签的约自己认,下回长点记性。”
彪子蹲在院门口半天没动弹,两只手抓着裤腿上的泥使劲搓。
屋里传来四妮儿甜甜的声音。
“彪子,明天还进山不?镇上胖婶那边又下了二百斤的单子,这回她给涨了两分,四毛四一斤。”
彪子的嘴皮子抽了两下,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答了。
“进,多早晚去。”
答完了他自己都懵了,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李山河正拎着水壶往堂屋走,头都没回,但肩膀在抖。
气得彪子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拍了一下大腿。
“我他妈又上当了。”
大黄趴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尾巴扫了两下地面,一脸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