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散。
仰光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飘的,仰光的雾是沉的。沉甸甸压下来,把天地裹成一只闷罐子。
楼望和一夜没睡。
他坐在店堂里,面前还是那块玉牌。
白玉在雾天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发青,像死人的脸。
沈清鸢端来粥。白粥,一碟咸菜。楼望和看了一眼,没动。
“吃。”
楼望和拿起筷子。
粥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不吃?”
楼望和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苏慎之死前,有没有吃早饭?”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
楼望和把粥喝完了。
一口一口,很慢。
像是在替苏慎之喝。
秦九真从外面进来,衣服上全是雾水。他抹了把脸,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茶是隔夜的,发苦。他一口干了。
“渡口那边,我去看过了。”
“怎么样?”
“苏慎之的尸体被黑石盟的人收走了。”
楼望和没说话。
秦九真继续说:“桥墩上有血迹。很多。不是溅上去的,是淌的。苏慎之在那儿坐了很久才死。”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
“他还留了什么?”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黑布,跟苏慎之衣服一个颜色。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是用血写的。
“楼”。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
楼望和把布条接过来。血已经干了,发黑。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苏慎之那样的人,字不该写成这样。
除非他写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布条了。
楼望和把布条叠好,放在玉牌旁边。
“他还有什么亲人?”
“没了。”秦九真说,“二十年前,夜千山杀了他全家。就剩他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鸢轻声问:“那他为什么还给夜千山卖命?”
“他没给夜千山卖命。”秦九真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夜千山死。等夜沧澜长大。等楼家再出一个能接玉牌的人。”
秦九真倒了第二碗茶,没喝。看着碗里的茶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里,黑石盟换了盟主。夜千山死了,夜沧澜上位。所有人都以为苏慎之是夜沧澜的人。其实他不是。他只是离夜沧澜最近的人。”
楼望和明白了。
苏慎之把玉牌藏在自己骨头里二十年,不是躲。是潜伏。潜伏在黑石盟的心脏里,等着把玉牌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他肩上的那道伤口,不是被人挖的。
是他自己挖的。
昨夜来之前,他用刀割开旧伤口,把玉牌从骨头里取出来。
然后缝好。
穿黑衣。
打黑伞。
走三里路。
把玉牌放在楼望和面前。
然后走回渡口。
坐下来。
等人来杀他。
楼望和闭上眼睛。
他看见苏慎之坐在桥墩上,撑着黑伞。血从肩上渗出来,顺着胳膊淌下去,滴在伞柄上,滴在石头上,滴进河水里。
他坐着。
等刀来。
七刀。
一刀一刀砍在身上。
他没躲。
因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楼望和睁开眼。
“夜沧澜的人,什么时候到?”
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
“应该已经来了。”
雾里走出三个人。
不是走。是现。
雾气翻涌了一下,三个人就站在了门口。
一前两后。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方脸,左眉上有一道疤,把眉毛截成两段。穿一身青布短衫,袖口扎紧,布鞋。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后面两个,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一模一样。孪生兄弟。各背一把刀。刀鞘是黑的,刀柄是黑的,连刀穗都是黑的。
楼望和站起来。
方脸人抱了抱拳。
“楼少爷。在下宋知命。夜盟主手下,司职账房。”
账房。
管账的。
楼望和看着他。这人手指关节很粗,虎口有茧。不是打算盘的茧,是握刀的茧。
“宋先生。请坐。”
宋知命没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折得方方正正。
展开。
是一张请帖。
红底金字。
“三日后,夜盟主在伊洛瓦底江上设宴。请楼少爷、沈姑娘赴会。”
楼望和没接。
“什么宴?”
“和解宴。”
楼望和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夜沧澜杀了我父亲的朋友,送来一张请帖,说是和解宴?”
宋知命把请帖放在桌上。
“楼少爷。苏慎之是黑石盟的叛徒。叛徒该死。”
“叛徒?”
“他偷了盟主的玉牌。”
宋知命看着桌上的白玉牌,目光停了一瞬。
只一瞬。
但楼望和看见了。
“玉牌是夜沧澜的?”
“是黑石盟的。”
“黑石盟从哪儿得来的?”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替他说:“从夜千山手里。夜千山从哪儿得来的?从我父亲手里。”
宋知命的脸色没变。但身后那两个孪生兄弟,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楼望和继续说:“我父亲死在夜千山设的局里。玉牌被他抢走。二十年后,苏慎之把玉牌送回来。你告诉我,玉牌是黑石盟的?”
他把玉牌拿起来,托在掌心。
“这上面刻着一个楼字。”
宋知命看着那个字。
“楼少爷。二十年前的旧账,夜盟主不想翻。他只想往前走。”
“往前走?”
“龙渊开启,需要两块玉牌。一块在楼少爷手里。一块在夜盟主手里。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宋知命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在谈一笔账。
“夜盟主的意思很简单。三日后,江上宴。楼少爷带上玉牌,沈姑娘带上弥勒玉佛。夜盟主带上另一块玉牌。三家合作,开启龙渊。玉母出世,三家平分。”
楼望和把玉牌放回桌上。
“如果我不去呢?”
宋知命叹了口气。
“楼少爷。雾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路,就容易摔跤。”
这是威胁。
裹在账房先生的客气里,软绵绵递过来。
楼望和听懂了。
秦九真也听懂了。
他站起来。
宋知命看了他一眼。
“秦九真。你姐姐在曼德勒开着一间茶铺。茶铺的生意最近不错。”
秦九真的脸白了。
不是怕。
是怒。
宋知命转向沈清鸢。
“沈姑娘。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间老宅,一直空着。空宅子,容易走水。”
沈清鸢的手指按在仙姑玉镯上,指节发白。
楼望和开口了。
“宋先生。”
宋知命看着他。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应该的。”
“但有一笔账,你没算。”
“哪一笔?”
楼望和站起来。
他比宋知命高半个头。
“苏慎之挨了七刀。一刀一刀,谁砍的?”
宋知命的笑容淡了。
“楼少爷。有些账,不算比算了好。”
“我要是不想好呢?”
“那就不是雾里看不清路了。”宋知命的声音还是很平,“是路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楼望和笑了。
真的笑。
笑出声。
他笑的时候,手按在桌上。
桌上有一块原石。
黑乌沙皮壳,拳头大。就是昨夜他看了一夜的那块。
他拿起来。
“宋先生。你见过这块石头吗?”
宋知命看了一眼。
“黑乌沙。普通。”
“解过吗?”
“不需要解。皮壳松散,蟒带发枯。里头没东西。”
楼望和点头。
“你也是行家。”
他把石头托在左手上。右手拿起桌上的解石刀。
刀很薄。
“宋先生。你看好了。”
刀落下去。
不是切。
是削。
削苹果那样,一层一层削皮。
石皮簌簌落下。
第一层。黑皮。
第二层。灰雾。
第三层。
宋知命的瞳孔收缩了。
那两个孪生兄弟的手按上了刀柄。
石头里透出光来。
绿光。
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楼望和继续削。
一刀。
一刀。
一刀。
石皮落尽。
一颗鸡蛋大小的翡翠露出来。
满绿。
玻璃种。
在雾天里,自己发着光。
宋知命不说话了。
楼望和把翡翠放在桌上,放在请帖旁边。
“宋先生。你看走眼了。”
宋知命看着那颗翡翠。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按书上说,里头该是狗屎地。”
“但它是满绿。”
“为什么?”
楼望和把解石刀擦干净。
“因为这石头,不按书上的规矩长。”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命。
“我也不按。”
宋知命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孪生兄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抱拳。
“楼少爷。请帖我送到了。去不去,三日后见分晓。”
他转身。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慎之的尸首,我会让人送回来。”
楼望和没说话。
宋知命走进雾里。
三个人,像来时一样,被雾气吞掉了。
秦九真追到门口。
街上没有人。
连脚印都没有。
“他们怎么走的?”
楼望和没回答。
他坐下来,把翡翠拿在手里。
沈清鸢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看出这块石头里有翠的?”
“昨夜。”
“昨夜?”
“苏慎之来之前。”
楼望和把翡翠举到眼前。
“透玉瞳”之下,石头里的绿,浓得像血。
“我本来想今天解的。苏慎之来了,没解成。他死了,更没心情解。”
“那刚才为什么解?”
楼望和把翡翠放回桌上。
“因为宋知命要看。”
“他看什么?”
“看楼家的人,是不是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沈清鸢明白了。
二十年前,楼望和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输掉的不仅是玉牌,还有楼家的底气。二十年后,宋知命来送请帖,不只是送请帖。
是试探。
试探楼家的儿子,是软还是硬。
楼望和当着他的面解出一颗满绿翡翠。
不是炫技。
是亮刀。
告诉宋知命,告诉夜沧澜——楼家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皮壳松散,蟒带发枯,你们说是废石。
我说是满绿。
你们定规矩。
我不认。
秦九真从门口回来,脸色凝重。
“他们留了人。街口两个。后巷两个。”
“随他们。”
楼望和把翡翠推给沈清鸢。
“帮我收着。”
沈清鸢接过来。翡翠入手温凉。
“三日后,你真的去?”
“去。”
“那是鸿门宴。”
“我知道。”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散了一点,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了。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不动。像一只等雨的乌鸦。
“清鸢。”
沈清鸢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叫自己。
“你怕不怕?”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怕。”
“怕什么?”
“怕你死在江上。”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布条。苏慎之写的那个“楼”字。血已经黑透了。
“因为苏慎之死了。我父亲死了。很多该活的人,都死了。”
他把布条折好,放回去。
“所以该活的人,要活下去。”
沈清鸢低下头。
她的手按在心口。弥勒玉佛贴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像是应和着楼望和的话。
秦九真在外面喊了一声。
“楼哥!”
楼望和走出去。
院子里多了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
停在天井正中央。
宋知命让人送来的。
楼望和走到棺材前。棺盖没钉。他推开一条缝。
苏慎之躺在里面。
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把黑伞叠好,放在他手边。
楼望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棺盖合上。
“秦九真。”
“在。”
“找块好地方。靠水。”
“为什么靠水?”
楼望和的手按在棺盖上。
黑漆冰凉。
“苏先生等了二十年。该顺着水,漂到想去的地方了。”
秦九真点头。
沈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棺材。
雾又浓了。
棺材在雾里,黑得发亮。
像一把收拢的伞。
夜深。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苏慎之的棺材停在正中央。香火缭绕。烟气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沈清鸢端来夜宵。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楼望和接过碗,吃了。
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
沈清鸢坐在他对面。
“你在想什么?”
“想刀。”
“刀?”
“苏慎之身上的七刀。”
楼望和放下碗。
“第一刀,左肩。第二刀,右肋。第三刀,后背。第四刀,胸口。第五刀,小腹。第六刀,左腿。第七刀,喉咙。”
他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在数自己的伤。
“七刀,顺序不乱。从外往里,从下往上。砍到第七刀的时候,苏慎之还没死。”
沈清鸢的嘴唇发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七刀砍在喉咙上。如果前六刀砍得够深,不需要第七刀。”
楼望和看着棺材。
“砍他的人,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疼。”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楼望和继续说:“苏慎之挨了六刀,血流了一地。他坐在桥墩上,撑着伞。等那人砍第七刀。”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他要让人数清楚。七刀。一刀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你知道砍七刀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鸢摇头。
“黑石盟的规矩。叛徒,七刀。一刀抵一年。苏慎之在黑石盟潜伏了七年。七年,把夜千山熬死了,把夜沧澜熬大了,把玉牌的下落熬清楚了。”
楼望和的声音很低。
“七年,七刀。他算好了的。”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只是掉。
楼望和没有替她擦。
他看着苏慎之的棺材。
“苏先生。你放心。七刀,我记住了。”
香火啪的一声,爆了个花。
像是应他。
雾散的那天,是第三天。
伊洛瓦底江上,停着一艘大船。
三层楼高。红漆金描。船头挂着一面旗,黑底,绣着一个白色的“夜”字。
岸上站了人。
很多。
都在看。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三个人,一条小船。
小船不靠大船。
停在十丈外。
楼望和站在船头。
江风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
大船上有人喊。
“楼少爷!夜盟主有请!”
楼望和没动。
他手里托着一块玉牌。
白玉。
正面刻着一个楼字。
他举起玉牌。
江风吹过玉牌,发出细细的鸣响。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大船上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白面无须。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玉的。
夜沧澜。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楼望和仰起头。
两个人隔着十丈江面,对视。
谁也没说话。
江水流得很慢。
风停了。
雾彻底散了。
阳光照下来,照在玉牌上,照在江面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十丈空荡荡的水面上。
水面下,有鱼游过。
楼望和收起玉牌。
从船头拿起一样东西。
一把黑伞。
苏慎之的伞。
他撑开伞。
伞面是黑的。阳光透不过来。
他在伞下,像一个影子。
夜沧澜看着那把伞。
扇子不摇了。
楼望和开口。
声音不大。
但江风把它送到了大船上。
“夜盟主。和解宴,我来了。”
他把伞举高了一点。
“但我是来算账的。”
江面上,起了风。
黑伞在风里晃了晃。
没倒。
(第04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