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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8章 雨夜来客

    雨很大。

    仰光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楼望和坐在店堂里,面前摆着一块原石。拳头大小,黑乌沙皮壳,表皮上有一条细细的蟒带。

    他没看石头。

    在看门外。

    雨帘挂在屋檐下,像一道水晶帘子。街上没有人。连狗都躲起来了。

    沈清鸢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还在看?”

    “嗯。”

    “看什么?”

    楼望和没答。过了很久,才说:“看雨。”

    沈清鸢把茶放在他手边。茶是热的,在冷雨夜里冒着白气。她没有走,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盏茶凉了。

    又换了一盏。

    二更天的时候,雨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走。是飘。

    一把油纸伞,黑得像墨。伞下的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但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溅起的水花都一样高。

    楼望和看见了。

    沈清鸢也看见了。

    那人走到店门口,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

    雨淋在他身上。

    他不躲。

    楼望和也没请他进来。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那人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楼少爷?”

    “是我。”

    “我叫苏慎之。”

    楼望和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沈清鸢听过。

    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楼望和的手肘。

    楼望和明白了。来的人不简单。

    “苏先生深夜来访,有事?”

    苏慎之没有回答。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干脸上的雨水。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滴雨水都值得认真对待。

    擦完了,把布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才开口。

    “我来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慎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物件。

    巴掌大。

    用红绸裹着。

    他没递过来,只是托在掌心里。雨水打在红绸上,颜色变深了,像血。

    楼望和看着那块红绸。

    “打开。”

    苏慎之摇头。

    “不是在这里开的。”

    “在哪里开?”

    “在内堂。只有你和沈姑娘。”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慎之跨过门槛。

    他的脚刚踏进店堂,楼望和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很淡。被雨水冲过,被布裹过。但血就是血,瞒不过楼望和的鼻子。

    他看了一眼苏慎之的左肩。黑衣,看不出颜色。但那里的布料贴着皮肤,比别处紧。

    苏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

    “楼少爷好眼力。”

    “谁伤的你?”

    “我自己。”

    楼望和没听懂。

    苏慎之也没解释。

    内堂。

    一盏灯。四个人。

    楼望和,沈清鸢,苏慎之,还有秦九真。

    秦九真是刚从后门进来的。浑身湿透,像从河里捞起来的。他看见苏慎之,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苏先生。”

    “小秦。”苏慎之点点头,“十年没见了。”

    “十一年。”

    “是吗。”苏慎之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秦九真转向楼望和:“苏先生是老爷子当年的旧交。当年楼家在缅北的第一块翡翠矿,就是他帮忙找的。”

    楼望和看向苏慎之。

    苏慎之已经把红绸包放在桌上。

    “打开吧。”

    楼望和伸手。

    红绸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

    白玉。温润如脂。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楼。

    背面刻着一幅图。

    不是山水,不是人物。

    是一幅地图。

    线条极细,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笔都清晰,没有一处断笔。

    楼望和看了一会儿。

    “这是……”

    “龙渊的入口。”苏慎之说。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忽然变大了。

    沈清鸢看着那块玉牌,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得这种刻法。仙姑玉镯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这块玉牌,是谁刻的?”她问。

    苏慎之没有回答。

    他解开衣襟。

    左肩上,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

    不是刀伤。

    是挖的。

    像是有人用凿子,一凿一凿,从他肩胛骨上取走了什么东西。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你把玉牌……藏在身体里?”

    苏慎之把衣襟合上。

    “二十年前,楼老爷子把这玉牌托付给我。说将来有一天,楼家会有人需要它。”他看着楼望和,“他还说,这个人,不一定姓楼。”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

    玉是温的。

    不是体温。

    是玉本身的温度。

    “老爷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玉牌有两块。”苏慎之道,“一块在我这里。另一块,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是你父亲也惹不起的。”

    “谁?”

    苏慎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冷的。

    他不在意。

    “夜沧澜。”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秦九真的拳头就攥紧了。

    “夜沧澜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苏慎之放下茶杯,“黑石盟不是夜沧澜建的。是他继承的。在他之前,黑石盟的盟主叫夜千山。”

    楼望和没听过这个名字。

    秦九真听过。

    “夜千山?二十年前滇西第一玉商?”

    “不是第一玉商。”苏慎之纠正他,“是第一玉匪。”

    匪。

    这个字从苏慎之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夜千山当年手下有三百人,专门劫掠古玉矿。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宝藏归隐了。”苏慎之看着楼望和,“其实都不是。”

    “他去了哪里?”

    “他找到了龙渊。”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指节发白。

    “龙渊是真的?”

    “真的。”苏慎之说,“你父亲也找过。找了十年,找到了一些东西,也惹来了杀身之祸。”

    楼望和的手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苏慎之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

    “你父亲当年不是在赌桌上输的。是被人设局。设局的人,就是夜千山。”

    楼望和的眼睛眯起来。

    “证据?”

    “玉牌就是证据。”苏慎之指着桌上的白玉牌,“这块玉牌,是你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夜千山拿到了另一块。两块合一,才能打开龙渊。”

    “龙渊里有什么?”

    苏慎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玉母。”

    龙渊玉母。

    传说中天下玉石的源头。

    一块玉母,能生千万块玉。

    这不是宝藏。

    是规则。

    谁能掌握玉母,谁就能掌握整个玉石界的命脉。

    沈清鸢忽然站起来。

    “夜千山既然拿到了另一块玉牌,为什么不去取玉母?”

    “因为他没有弥勒玉佛。”

    苏慎之看着沈清鸢。

    “沈姑娘,你身上的那尊弥勒玉佛,是钥匙。没有它,就算两块玉牌合一,也进不了龙渊的最深处。”

    沈清鸢的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裳,玉佛贴着她的心口。

    很烫。

    不是体温。

    是玉佛在共鸣。

    与桌上的玉牌共鸣。

    楼望和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的地图,线条开始发光。

    光很淡。淡得像萤火。

    但在场的四个人都看见了。

    “它亮了。”秦九真说。

    “因为它感应到了玉佛。”苏慎之道,“二十年来,我试过无数次,它从没亮过。今夜,它亮了。”

    他看着楼望和。

    “所以我知道,我等的人到了。”

    楼望和没有看玉牌。

    他看着苏慎之肩上的伤口。

    “你把玉牌藏在骨头里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

    “是。”

    “值得?”

    苏慎之笑了。

    笑得很淡。

    “楼少爷,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他站起来。

    “玉牌我送到了。从这一刻起,黑石盟也会知道它的下落。夜沧澜不会放过你们。”

    “你呢?”

    苏慎之拿起那把黑伞。

    “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苏慎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

    他回过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楼少爷,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玉石有灵。人负玉一时,玉负人一世。”

    说完,他走进雨里。

    黑伞在雨幕中晃了晃,不见了。

    秦九真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

    只有雨。

    秦九真站在雨里,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回来的时候,楼望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面前是那块玉牌。

    “他走了?”

    “走了。”

    “追不上?”

    “连脚印都没有。”

    楼望和点点头。

    苏慎之能带着玉牌活二十年,自然有活二十年的本事。

    沈清鸢把玉牌拿起来。

    光已经熄了。

    白玉温润,地图隐没在玉质里,像沉入水底的鱼。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泼进来。

    淋了他一身。

    他看着雨幕。

    “等。”

    “等什么?”

    “等夜沧澜来。”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你准备好了?”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但他知道,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穩了。

    父亲的死。楼家的仇。龙渊的秘密。还有眼前这个姑娘。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玉佛。

    弥勒玉佛在她心口,还在微微发热。

    像是活过来了。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

    “别怕。”

    沈清鸢没说话。

    但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站在窗前。

    雨一直下。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秦九真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苏慎之死了。”

    楼望和转过身。

    “在哪里?”

    “城南的渡口。身上中了七刀。刀刀致命。”

    楼望和沉默。

    秦九真继续说:“他的伞还撑着。人靠在桥墩上,像是睡着了。”

    沈清鸢闭上眼睛。

    楼望和看着桌上的玉牌。

    “他把玉牌送来,就知道自己会死。”

    “为什么还要来?”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苏慎之那句话。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七刀。”秦九真说,“能在苏慎之身上砍七刀的人,不多。”

    “夜沧澜。”

    这个名字从楼望和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名字。

    像是一把刀。

    秦九真握紧了拳头。

    “我去找他。”

    “不用找。”楼望和说,“他会来。”

    “什么时候?”

    楼望和把玉牌握在手里。

    玉是温的。

    “等他来的时候,就是我们算总账的时候。”

    窗外,天光渐亮。

    仰光的早晨,雾很大。

    大得看不清十步之外。

    但楼望和知道,雾里头,有人。

    很多人。

    都在等。

    等龙渊开启的那一天。

    等玉母现世的那一刻。

    等一个二十年前就该了结的恩怨,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楼望和把玉牌贴在胸口。

    很烫。

    不是玉的温。

    是血的温。

    是父亲的血。苏慎之的血。还有那些为这块玉牌死去的人,留在玉里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

    是刀光。

    (第04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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