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仰光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楼望和坐在店堂里,面前摆着一块原石。拳头大小,黑乌沙皮壳,表皮上有一条细细的蟒带。
他没看石头。
在看门外。
雨帘挂在屋檐下,像一道水晶帘子。街上没有人。连狗都躲起来了。
沈清鸢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还在看?”
“嗯。”
“看什么?”
楼望和没答。过了很久,才说:“看雨。”
沈清鸢把茶放在他手边。茶是热的,在冷雨夜里冒着白气。她没有走,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盏茶凉了。
又换了一盏。
二更天的时候,雨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走。是飘。
一把油纸伞,黑得像墨。伞下的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但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踩下去,溅起的水花都一样高。
楼望和看见了。
沈清鸢也看见了。
那人走到店门口,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
雨淋在他身上。
他不躲。
楼望和也没请他进来。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那人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楼少爷?”
“是我。”
“我叫苏慎之。”
楼望和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沈清鸢听过。
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楼望和的手肘。
楼望和明白了。来的人不简单。
“苏先生深夜来访,有事?”
苏慎之没有回答。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干脸上的雨水。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滴雨水都值得认真对待。
擦完了,把布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才开口。
“我来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慎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物件。
巴掌大。
用红绸裹着。
他没递过来,只是托在掌心里。雨水打在红绸上,颜色变深了,像血。
楼望和看着那块红绸。
“打开。”
苏慎之摇头。
“不是在这里开的。”
“在哪里开?”
“在内堂。只有你和沈姑娘。”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慎之跨过门槛。
他的脚刚踏进店堂,楼望和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很淡。被雨水冲过,被布裹过。但血就是血,瞒不过楼望和的鼻子。
他看了一眼苏慎之的左肩。黑衣,看不出颜色。但那里的布料贴着皮肤,比别处紧。
苏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
“楼少爷好眼力。”
“谁伤的你?”
“我自己。”
楼望和没听懂。
苏慎之也没解释。
内堂。
一盏灯。四个人。
楼望和,沈清鸢,苏慎之,还有秦九真。
秦九真是刚从后门进来的。浑身湿透,像从河里捞起来的。他看见苏慎之,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苏先生。”
“小秦。”苏慎之点点头,“十年没见了。”
“十一年。”
“是吗。”苏慎之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秦九真转向楼望和:“苏先生是老爷子当年的旧交。当年楼家在缅北的第一块翡翠矿,就是他帮忙找的。”
楼望和看向苏慎之。
苏慎之已经把红绸包放在桌上。
“打开吧。”
楼望和伸手。
红绸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
白玉。温润如脂。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楼。
背面刻着一幅图。
不是山水,不是人物。
是一幅地图。
线条极细,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笔都清晰,没有一处断笔。
楼望和看了一会儿。
“这是……”
“龙渊的入口。”苏慎之说。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忽然变大了。
沈清鸢看着那块玉牌,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得这种刻法。仙姑玉镯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这块玉牌,是谁刻的?”她问。
苏慎之没有回答。
他解开衣襟。
左肩上,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
不是刀伤。
是挖的。
像是有人用凿子,一凿一凿,从他肩胛骨上取走了什么东西。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你把玉牌……藏在身体里?”
苏慎之把衣襟合上。
“二十年前,楼老爷子把这玉牌托付给我。说将来有一天,楼家会有人需要它。”他看着楼望和,“他还说,这个人,不一定姓楼。”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
玉是温的。
不是体温。
是玉本身的温度。
“老爷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玉牌有两块。”苏慎之道,“一块在我这里。另一块,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是你父亲也惹不起的。”
“谁?”
苏慎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冷的。
他不在意。
“夜沧澜。”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秦九真的拳头就攥紧了。
“夜沧澜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苏慎之放下茶杯,“黑石盟不是夜沧澜建的。是他继承的。在他之前,黑石盟的盟主叫夜千山。”
楼望和没听过这个名字。
秦九真听过。
“夜千山?二十年前滇西第一玉商?”
“不是第一玉商。”苏慎之纠正他,“是第一玉匪。”
匪。
这个字从苏慎之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夜千山当年手下有三百人,专门劫掠古玉矿。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带着宝藏归隐了。”苏慎之看着楼望和,“其实都不是。”
“他去了哪里?”
“他找到了龙渊。”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楼望和的手按在玉牌上,指节发白。
“龙渊是真的?”
“真的。”苏慎之说,“你父亲也找过。找了十年,找到了一些东西,也惹来了杀身之祸。”
楼望和的手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苏慎之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
“你父亲当年不是在赌桌上输的。是被人设局。设局的人,就是夜千山。”
楼望和的眼睛眯起来。
“证据?”
“玉牌就是证据。”苏慎之指着桌上的白玉牌,“这块玉牌,是你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夜千山拿到了另一块。两块合一,才能打开龙渊。”
“龙渊里有什么?”
苏慎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九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玉母。”
龙渊玉母。
传说中天下玉石的源头。
一块玉母,能生千万块玉。
这不是宝藏。
是规则。
谁能掌握玉母,谁就能掌握整个玉石界的命脉。
沈清鸢忽然站起来。
“夜千山既然拿到了另一块玉牌,为什么不去取玉母?”
“因为他没有弥勒玉佛。”
苏慎之看着沈清鸢。
“沈姑娘,你身上的那尊弥勒玉佛,是钥匙。没有它,就算两块玉牌合一,也进不了龙渊的最深处。”
沈清鸢的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裳,玉佛贴着她的心口。
很烫。
不是体温。
是玉佛在共鸣。
与桌上的玉牌共鸣。
楼望和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的地图,线条开始发光。
光很淡。淡得像萤火。
但在场的四个人都看见了。
“它亮了。”秦九真说。
“因为它感应到了玉佛。”苏慎之道,“二十年来,我试过无数次,它从没亮过。今夜,它亮了。”
他看着楼望和。
“所以我知道,我等的人到了。”
楼望和没有看玉牌。
他看着苏慎之肩上的伤口。
“你把玉牌藏在骨头里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
“是。”
“值得?”
苏慎之笑了。
笑得很淡。
“楼少爷,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他站起来。
“玉牌我送到了。从这一刻起,黑石盟也会知道它的下落。夜沧澜不会放过你们。”
“你呢?”
苏慎之拿起那把黑伞。
“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苏慎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
他回过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楼少爷,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玉石有灵。人负玉一时,玉负人一世。”
说完,他走进雨里。
黑伞在雨幕中晃了晃,不见了。
秦九真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
只有雨。
秦九真站在雨里,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回来的时候,楼望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面前是那块玉牌。
“他走了?”
“走了。”
“追不上?”
“连脚印都没有。”
楼望和点点头。
苏慎之能带着玉牌活二十年,自然有活二十年的本事。
沈清鸢把玉牌拿起来。
光已经熄了。
白玉温润,地图隐没在玉质里,像沉入水底的鱼。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泼进来。
淋了他一身。
他看着雨幕。
“等。”
“等什么?”
“等夜沧澜来。”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你准备好了?”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但他知道,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穩了。
父亲的死。楼家的仇。龙渊的秘密。还有眼前这个姑娘。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玉佛。
弥勒玉佛在她心口,还在微微发热。
像是活过来了。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
“别怕。”
沈清鸢没说话。
但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站在窗前。
雨一直下。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秦九真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苏慎之死了。”
楼望和转过身。
“在哪里?”
“城南的渡口。身上中了七刀。刀刀致命。”
楼望和沉默。
秦九真继续说:“他的伞还撑着。人靠在桥墩上,像是睡着了。”
沈清鸢闭上眼睛。
楼望和看着桌上的玉牌。
“他把玉牌送来,就知道自己会死。”
“为什么还要来?”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苏慎之那句话。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七刀。”秦九真说,“能在苏慎之身上砍七刀的人,不多。”
“夜沧澜。”
这个名字从楼望和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名字。
像是一把刀。
秦九真握紧了拳头。
“我去找他。”
“不用找。”楼望和说,“他会来。”
“什么时候?”
楼望和把玉牌握在手里。
玉是温的。
“等他来的时候,就是我们算总账的时候。”
窗外,天光渐亮。
仰光的早晨,雾很大。
大得看不清十步之外。
但楼望和知道,雾里头,有人。
很多人。
都在等。
等龙渊开启的那一天。
等玉母现世的那一刻。
等一个二十年前就该了结的恩怨,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楼望和把玉牌贴在胸口。
很烫。
不是玉的温。
是血的温。
是父亲的血。苏慎之的血。还有那些为这块玉牌死去的人,留在玉里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
是刀光。
(第040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