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家书房,夜深。
窗外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楼望和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卷泛黄的寻龙秘纹残卷。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诡异的纹路,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若隐若现。
三更已过,整个楼家大宅都沉入了梦乡。只有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像一个不肯合上的眼睛。
“还在看?”
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案几上,然后在楼望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楼望和没有抬头,目光依然盯着残卷上的秘纹:“这些纹路,和弥勒玉佛上的纹路有七成相似,但排列顺序完全不同。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规律,只要找到了这个规律,就能破译整个寻龙秘纹。”
沈清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下,楼望和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心微蹙,透玉瞳的金光像是两团微弱的火焰,在眼底跳跃。这样的眼神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楼望和盯上一块原石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专注,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你该休息了。”沈清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还要去见你父亲,他约了南洋玉商公会的会长,商量对付黑石盟的事。”
“我知道。”楼望和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残卷,“但我觉得,秘纹里藏着的东西,比黑石盟更可怕。”
沈清鸢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楼望和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弥勒玉佛上的秘纹,指向的是龙渊玉母。但这卷残卷上的秘纹,指向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楼望和将残卷推到沈清鸢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段纹路,“你看这里,这段纹路的排列方式,和弥勒玉佛上那一段完全不同。弥勒玉佛上的纹路是向外的,像是某种召唤或指引。但这卷残卷上的纹路,是向内的,像是一种封印。”
沈清鸢凑近细看,玉佛在胸前微微发热。她闭上眼,将一缕灵力探入残卷,片刻后睁开眼,脸色变了变。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的确是一种封印纹路,而且封印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
楼望和接过她的话:“封印的东西,就在楼家地下。”
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清鸢的手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弥勒玉佛,感受着玉佛传来的温热,才稍稍安定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透玉瞳能看穿一切玉质的本源。这几天我在楼家大宅里走动,每次经过后院那口枯井的时候,透玉瞳都会有反应。一开始我以为是井底有玉矿,但后来我发现,那种反应和透玉瞳看到普通玉矿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普通玉矿,透玉瞳看到的是绿色的光,纯净的,温暖的。但枯井下面透上来的光,是暗红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楼望和的声音很低,“那口枯井下面,封印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和玉有关,但又不是普通的玉。”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满身是血,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她当时太小,记不清父亲说了什么,但现在想来,父亲说的,很可能和楼家地下的封印有关。
“你父亲知道吗?”沈清鸢问。
楼望和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试探过他几次,每次提到后院那口枯井,他都会岔开话题。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让我知道。”
“不想让你知道?”
“对。”楼望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我父亲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宁愿一个人扛着天大的秘密,也不会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如果枯井下面真的封印着什么东西,他一定知道,而且一定是为了保护楼家,才选择了沉默。”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月色如水,洒在后院的青石板上。那口枯井就坐落在后院角落,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盖住,青石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和寻龙秘纹有些相似。
“你想下去看看?”沈清鸢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清鸢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你不怕?”
“怕。”沈清鸢很诚实,“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送死。”
楼望和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会送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仇没报,很多人没保护。”
沈清鸢也笑了,但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
她知道楼望和说的“很多人”里,有她。
第二日,清晨。
楼和应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面前站着楼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
南洋玉商公会的会长赵德茂坐在客位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赵会长,黑石盟这次来势汹汹,不仅联合了东南亚玉商联盟,还暗中收买了不少中小玉商。”楼和应的声音沉稳,但眼中透着疲惫,“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整个南洋玉器市场都要被他们垄断。”
赵德茂放下紫砂壶,叹了口气:“楼兄,不是我不帮你。黑石盟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南洋玉商公会里,有不少人已经被他们收买了。我要是公开站在楼家这边,只怕公会内部会立刻分裂。”
“所以赵会长的意思是,让楼家独自对抗黑石盟?”秦九真的语气不太客气。
赵德茂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对付黑石盟,光靠楼家一家之力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多的筹码。”
“筹码?”楼望和开口了。
赵德茂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筹码。比如,龙渊玉母。”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楼和应的脸色沉了沉:“赵会长,龙渊玉母的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赵德茂笑了笑:“楼兄,你别忘了,我在南洋玉器行里混了四十年,什么消息能瞒得过我?龙渊玉母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仅我知道,黑石盟也知道,而且他们已经派人在昆仑玉墟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楼望和眉头一皱:“赵会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德茂站起身,走到楼望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案几上。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其中一条蜿蜒的红色线条,从南洋一直延伸到昆仑山脉深处。
“这是我花了二十年时间绘制的地图,标注了所有通往昆仑玉墟的路线和陷阱。”赵德茂指着地图上的红色线条,“这条线,是最安全的路,可以避开黑石盟的耳目。但这条路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要穿过一片死亡沙漠。”
“死亡沙漠?”秦九真凑近看地图。
“对,死亡沙漠。”赵德茂的声音变得低沉,“那片沙漠里,埋藏着无数上古玉矿,也埋藏着无数探矿者的尸骨。沙漠中的玉质会释放一种特殊的辐射,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最后脱水而死。”
楼望和盯着地图,透玉瞳的金光微微闪烁。
他看到了地图上那些标注的墨迹下面,还藏着另一种痕迹——一种只有透玉瞳才能看到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从南洋出发,穿过死亡沙漠,最终汇聚到昆仑玉墟深处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标注着四个小字:龙渊玉母。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赵德茂:“赵会长,这份地图,你从哪里得到的?”
赵德茂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这是我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不对。”楼望和摇头,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幅地图上的墨迹,最久的也不过三年。而且那些墨迹下面,还藏着另一层痕迹。那些痕迹,是用一种特殊的玉粉画出来的,只有透玉瞳才能看到。”
赵德茂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盯着楼望和,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好眼力。”赵德茂深吸一口气,“不愧是赌石神龙,连这个都能看穿。”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枚玉牌,递给楼望和:“这幅地图,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临终前告诉我,这幅地图是用上古玉粉画的,只有拥有透玉瞳的人才能看到完整的路线。他还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眼睛能看穿一切玉质本源的人来找我,让我把这幅地图交给他。”
楼望和接过玉牌,玉牌温润通透,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他将灵力探入玉牌,透玉瞳的金光大盛,玉牌上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光线在他脑海中交织,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宫殿中央,一块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巨型原石静静矗立,原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秘纹,那些秘纹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
龙渊玉母。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透玉瞳的金光刺得在场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等他收回目光,大堂里一片寂静。
赵德茂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楼望和,眼中满是震惊:“你看到了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楼和应。
楼和应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赵德茂,声音低沉:“赵会长,你师父是谁?”
赵德茂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师父,姓沈。”
沈清鸢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德茂:“沈?什么沈?”
赵德茂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父亲,沈万山,是我师兄。”
沈清鸢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楼望和扶住她,她能感觉到沈清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沈清鸢的声音发颤,“我父亲是你师兄?那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赵德茂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我知道。但那个人,你惹不起。”
“是谁?!”沈清鸢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德茂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清鸢。
沈清鸢接过玉佩,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灵力涌入她的身体。那是她父亲的灵力,温润而醇厚,像是春风拂过面颊。
玉佩上刻着几个字:黑石盟主,夜沧澜。
沈清鸢死死握着玉佩,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没有哭,只是咬着牙,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取出那块玉佩,用衣袖擦去上面的血迹。
“仇,要报。”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赵德茂:“赵会长,你师父还留了什么话?”
赵德茂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师父临终前说,龙渊玉母不是普通的玉母,它是上古玉族的圣物,蕴藏着整个玉石界的本源之力。谁掌握了龙渊玉母,谁就能掌控整个玉石界。但龙渊玉母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被心怀不轨之人掌控,整个玉石界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顿了顿,看向楼望和:“师父还说,只有透玉瞳的传人,才能真正掌控龙渊玉母。因为透玉瞳能看穿玉母的本源,找到玉母的核心,从而引导玉母的力量为己所用。但如果透玉瞳的传人心术不正,玉母的力量也会反噬,将传人吞噬。”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玉牌上的纹路在透玉瞳的注视下,缓缓流转,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我明白了。”楼望和抬起头,看向赵德茂,“带我去见你师父的墓。”
赵德茂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一幅地图和一枚玉牌。”楼望和的声音很轻,“他还留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透玉瞳才能看到的秘密。”
赵德茂盯着楼望和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
深夜,书房。
楼望和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着那卷残卷和赵德茂给的地图。
他闭上眼,将灵力沉入透玉瞳,再睁开时,眼中的金光已经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眼眶。
残卷上的秘纹和地图上的玉粉痕迹在他的视野中重叠,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秘纹组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楼望和,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楼望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只眼睛,透玉瞳的金光与那只眼睛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轰——
楼望和的脑海中炸开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上古玉族的繁荣,看到了龙渊玉母的诞生,看到了玉族与邪玉的战争,看到了玉族的覆灭,看到了龙渊玉母被封印,看到了沈万山与赵德茂的师父并肩作战,看到了夜沧澜偷袭沈万山,看到了沈万山临死前的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看到了沈万山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夜沧澜举着那把伪透玉镜,镜中射出的黑色光柱,洞穿了沈万山的胸膛。
而沈万山倒下的那一刻,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楼望和握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后院的枯井。
枯井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应他心中的愤怒。
“夜沧澜。”楼望和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你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鸢走进书房,看到他站在窗前,眼中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的仇,我帮你报。”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楼望和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枯井上,洒在符文上,洒在楼家大宅的青石板路上。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玉香。
那玉香,来自枯井深处,来自被封印了千百年的秘密。
楼望和知道,枯井下面的东西,迟早要重见天日。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