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
楼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楼望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玉。
那块玉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血红,像凝固了的血。
这是他从龙渊玉母的洞穴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不是他拿的。
是它自己跟来的。
当他们走出洞穴的时候,这块血玉就躺在他怀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
楼望和记得很清楚——
进洞之前,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二
“你盯着它看了一个时辰了。”
沈清鸢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楼望和没有抬头。
“它在看我。”
沈清鸢愣了一下。
“什么?”
“这块玉,”楼望和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它在看我。”
沈清鸢伸手去拿那块血玉,手指刚触到玉面,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好冷。”
“冷?”楼望和皱眉,“它明明是烫的。”
沈清鸢看着他,两人同时沉默了。
同一块玉,一个人摸着烫,一个人摸着冷。
这不是玉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三
秦九真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对着一块玉发呆。
“你们俩中邪了?”
没有人理她。
她走过去,伸手抓起那块血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上。
“一块破玉,有什么好看的?”
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看向她。
“你不觉得烫?”楼望和问。
“不觉得。”
“不觉得冷?”沈清鸢问。
“不觉得。”
秦九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看来这块玉,只认你们俩。”
四
楼和应是在半夜来的。
老爷子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看见桌上那块血玉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害怕。
是——
认出。
“你见过这块玉?”楼望和问。
楼和应没有回答,走到桌前,伸出手,却没有碰那块玉。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这是血玉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沈家的血玉髓。”
沈清鸢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楼和应转过身,看着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吗?沈家世代守护的,不只是弥勒玉佛,还有这块血玉髓。”
“弥勒玉佛是钥匙,血玉髓是锁。”
“钥匙开锁,锁开——”
他顿了顿。
“锁开,诅咒现。”
五
诅咒。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沈清鸢的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从不让她碰弥勒玉佛。
她问为什么,父亲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碰的,是用来守的。”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守的不是玉佛,是诅咒。
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让她碰。
可她还是碰了。
从她拿起弥勒玉佛的那一刻起,诅咒就已经开始了。
六
“什么诅咒?”楼望和问。
楼和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玉神,以自身血肉化为玉脉,滋养人间。玉神有一子一女,子承父业,守护玉脉;女却贪恋人间的荣华富贵,背叛了玉神。”
“玉神大怒,将女儿的血肉化为血玉,封印在龙渊玉母之中,并留下诅咒——血玉现世之日,便是玉脉枯竭之时。届时,所有靠玉为生的人,都将失去一切。”
楼和应转过身,看着沈清鸢。
“沈家,就是玉神女儿的后裔。”
七
沈清鸢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我沈家的血,就是诅咒的源头?”
楼和应没有说话。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我不信。”
他走到沈清鸢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什么诅咒。”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看到的你,不是一个诅咒,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
“可是血玉髓已经现世了……”
“那又怎样?”楼望和打断她,“诅咒说血玉现世,玉脉就会枯竭。那我们就让玉脉不枯竭。”
“怎么让?”
楼望和拿起桌上的血玉髓,握在手心。
这一次,他不觉得烫了。
也不觉得冷。
他只是觉得——
这块玉,在哭。
八
“它在哭。”他说。
沈清鸢看着他手里的血玉,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她相信他。
因为这一路走来,楼望和从来没有骗过她。
“你怎么知道它在哭?”
楼望和闭上眼睛。
透玉瞳全力运转。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玉里面的纹理,不是玉质的好坏。
他看见的是——
记忆。
这块玉的记忆。
九
他看见了上古时期,那个背叛玉神的女子。
她很美,美得不像凡人。
但她眼里没有光。
因为她知道,她做错了。
可她回不了头。
玉神的诅咒降下的那一刻,她没有哭。
她的血肉化为血玉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哭。
她哭的时候,是千万年后,当她的后人拿起弥勒玉佛的那一刻。
她在玉里面哭了千万年。
因为她知道,她的后人,会和她一样痛苦。
十
楼望和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沈清鸢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楼望和永远是冷静的、理智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可现在,他的眼眶红了。
为了一个千万年前的女子。
为了他的朋友。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楼望和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看见了你的祖先。她很美,和你一样美。她也和你一样,背负着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她没有放弃。你也不应该放弃。”
十一
秦九真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煽情?”
她走到两人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桌上的血玉髓。
“管他什么诅咒不诅咒,我们连黑石盟都不怕,还怕一块破玉?”
她看向楼和应。
“老爷子,你说血玉现世,玉脉就会枯竭。那如果我们把血玉放回去呢?”
楼和应摇头。
“放不回去了。血玉髓一旦离开龙渊玉母,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玉神的儿子。”
十二
秦九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找玉神的儿子?那是上古传说的人物,都死了几千年了,上哪儿找去?”
楼和应没有笑。
“玉神的儿子没有死。他一直在人间,守护着玉脉。每隔几百年,他就会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但他的使命从来没有变过。”
楼望和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有人见过他?”
“不是见过。”楼和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是记录过。”
他翻开古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楼望和凑过去看。
那行字是用古文写的,但他看得懂——
“玉神之子,居于玉中,形如玉,神如玉,非玉不现。”
十三
“非玉不现?”秦九真挠头,“什么意思?”
楼望和沉思片刻。
“意思可能是——他只有在玉里面才会出现。”
“在玉里面?人怎么可能在玉里面?”
“不是人。”沈清鸢忽然开口,“是魂。玉神之子没有实体,他的魂魄寄居在玉中。只有找到那块寄居了他魂魄的玉,才能见到他。”
楼和应点头。
“没错。沈家的古籍里也有类似的记载。玉神之子,以玉为身,以玉为命。他在哪块玉里,哪块玉就是活的。”
“活的玉?”秦九真的脸都白了,“你们越说越玄乎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玉神的儿子真的寄居在某块玉里,那块玉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的玉,才能承载一个神的魂魄?
十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血玉髓。
血玉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忽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就在这块玉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血玉。
楼和应第一个摇头。
“不可能。血玉髓是玉神女儿的化身,里面不可能有玉神之子。”
“为什么不可能?”楼望和问,“姐弟俩,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块玉里?”
楼和应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沈清鸢也没有。
秦九真更没有。
但楼望和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十五
楼和应沉思良久,终于开口。
“我没有办法证实你的猜想,也没有办法证伪。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指着血玉髓。
“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玉。它有自己的意志。从它主动跟你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选中了你。”
楼望和皱眉。
“选中我做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被玉选中的人,从来不会是被诅咒的人。”
沈清鸢看着楼望和,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楼望和没有被诅咒。
难过的是——
被诅咒的人,是她。
十六
夜深了。
秦九真已经回房休息。
楼和应也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楼望和和沈清鸢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沈清鸢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白玉挂在空中。
“你说,”她忽然开口,“月亮是玉做的吗?”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月亮。
“也许吧。传说月宫里有玉兔、玉蟾、玉桂树,到处都是玉。”
沈清鸢笑了。
“如果月亮是玉做的,那它一定是最美的玉。”
“你比月亮美。”
沈清鸢转过头,看着楼望和。
楼望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七
“楼望和,”沈清鸢轻声说,“如果有一天,诅咒真的应验了,玉脉真的枯竭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去找新的玉脉。找不到,我就自己种。”
“种玉?”
“对,种玉。把玉种子种进土里,浇水、施肥、等它长大。”
沈清鸢笑出了声。
“你当玉是白菜啊?”
楼望和也笑了。
“在我眼里,玉就是白菜。只要想种,就能种出来。”
沈清鸢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
也许诅咒真的不可怕。
因为有他在。
十八
楼望和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手里依然握着那块血玉髓。
透玉瞳全力运转。
他要看清这块玉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玉的表面,是血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
玉的内部,是暗红色的,像淤血。
但在最深处,最最深的地方——
有一点光。
那点亮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楼望和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
那点亮光在动。
不是移动,是跳动。
像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而有力。
十九
楼望和的心跳,和那点亮光的跳动,渐渐同步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这块玉里面,真的有东西。
不是玉质,不是杂质。
是——
生命。
他想起楼和应说的话——“玉神之子,以玉为身,以玉为命。”
如果玉神之子真的寄居在某块玉里,那他的心跳,应该就是玉的心跳。
那这块玉的心跳,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所以——
这块玉里面,真的有玉神之子?
还是说,这块玉本身就是玉神之子?
楼望和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血玉髓已经现世。
因为诅咒已经开始。
因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二十
天亮了。
楼望和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沈清鸢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在练功。
不是练武,是练玉。
沈家的独门功夫——“玉心诀”。
这门功夫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养玉的。
以心养玉,以玉养心,心玉合一,方为玉心。
沈清鸢闭着眼睛,双手虚抱在胸前,掌心之间悬浮着一块玉。
那块玉不是血玉髓,是一块普通的白玉。
但在她的掌心之间,白玉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月光一样温柔。
二十一
楼望和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打扰她。
因为他知道,练玉心诀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一旦中断,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心脉受损。
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清鸢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那块白玉从她掌心落下,她伸手接住,放进怀里。
“看够了?”她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没看够。”楼望和老实回答。
沈清鸢的脸微微红了。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二十二
早饭的时候,秦九真带来一个消息。
“黑石盟那边有动静了。”
楼望和放下筷子。
“什么动静?”
“夜沧澜虽然死了,但黑石盟没有散。他们推举了一个新盟主。”
“谁?”
秦九真看了沈清鸢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鸢心里咯噔一下。
“跟我有关?”
秦九真点头。
“新盟主说,沈家是诅咒之源,只有灭了沈家,才能化解诅咒。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谁杀了沈清鸢,谁就是黑石盟的副盟主,赏黄金万两,玉矿三座。”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沈清鸢的脸色很难看。
楼望和的脸色也很看难。
但不是害怕。
是愤怒。
二十三
“他们敢。”楼望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一样冷。
秦九真苦笑。
“他们当然敢。夜沧澜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那些人的贪念。夜沧澜一死,那些人的贪念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沈清鸢想说什么,但看见楼望和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商量。
只有——
保护。
二十四
楼和应走进饭厅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我收到一个消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楼望和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消息?”
楼和应看了一眼沈清鸢,叹了口气。
“有人放出一个消息,说沈清鸢手里的弥勒玉佛,是打开上古玉矿的唯一钥匙。谁得到弥勒玉佛,谁就能得到龙渊玉母。”
沈清鸢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黑石盟要灭沈家。
为什么夜沧澜要追杀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弥勒玉佛。
不是因为玉佛本身有多珍贵。
是因为玉佛是钥匙。
是打开龙渊玉母的钥匙。
而她——
是玉佛的守护者。
是钥匙的持有者。
是所有人眼中的——
活靶子。
二十五
楼望和站起来。
“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
“把弥勒玉佛毁了。”
沈清鸢猛地站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我不能——”
“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你的命。”楼望和打断她,“不是这块玉。”
沈清鸢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不懂……”
“我懂。”楼望和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流泪的眼睛,“我比谁都懂。因为我父亲也死了,也是被这些人害死的。但我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儿子活着’。”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清鸢脸上的泪水。
“你父亲要的,也不是你守住这块玉。他要的是你活着。”
沈清鸢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伤心,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亲而活,为沈家而活。
可她现在才明白——
父亲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父亲要的,只是她活着。
好好的,活着。
二十六
秦九真看着他们俩,鼻子也酸了。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她眼眶里的泪。
楼和应叹了口气。
“毁掉弥勒玉佛,确实是一个办法。但能不能毁掉,是另一个问题。”
楼望和看向他。
“为什么毁不掉?”
“因为弥勒玉佛不是普通的玉。它是上古玉族的神物,有灵性。它会选择主人,也会保护自己。强行毁它的人,会被它反噬。”
“怎么反噬?”
楼和应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也从来没有人——”
他顿了顿。
“活着尝试过。”
二十七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沈清鸢擦干眼泪,看着他。
“你要试?”
楼望和点头。
“不行!”沈清鸢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不准你试!”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清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
如果有,她早就用了。
不会等到今天。
“那就让我试。”楼望和轻轻掰开她的手,“相信我。”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痴。
对玉的痴,对真相的痴,对她的痴。
她松开了手。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放过你。”
楼望和笑了。
“好。”
二十八
弥勒玉佛摆在桌上。
烛光下,玉佛泛着温润的光,笑容慈悲,像是在说——
来吧,试试看。
楼望和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
透玉瞳全力运转。
他要看清玉佛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弱点。
玉佛的表面很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玉佛的内部很复杂,纹理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的中央,有一个点。
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楼望和看见了。
那是玉佛的——
心脏。
二十九
他伸出手,食指抵住那个点。
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玉佛震了一下。
不是楼望和的手在抖,是玉佛自己在震。
那震动很微弱,微弱到旁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楼望和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玉佛在抗拒。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玉佛内部涌出,顺着他的手指,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的心脉。
那股力量很冷,冷得像万年寒冰。
楼望和的手开始发白,不是缺血的那种白,是被冻僵的那种白。
“楼望和!”沈清鸢惊呼。
“别过来!”楼望和喝道。
他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那股力量太强了。
强到他几乎握不住。
三十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透玉瞳看到的那个点,正在慢慢移动。
不是玉佛的心脏在动,是玉佛在保护自己的心脏。
它不想让楼望和找到它。
楼望和咬紧牙关,全力催动透玉瞳。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
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哭,是被烧出来的。
但他没有闭眼。
因为他知道,一旦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点终于停了。
楼望和的手指,正好抵在那个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三十一
“咔。”
一声轻响。
很轻很轻,像玉碎的声音。
弥勒玉佛的笑容,变了。
不再是慈悲的笑。
是——
解脱的笑。
玉佛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从玉佛的眉心,一直延伸到嘴角。
像一道泪痕。
沈清鸢看着那道裂纹,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玉佛哭,是为沈家哭,还是为自己哭。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在哭。
三十二
楼望和收回手指。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成了?”秦九真问。
楼望和点头。
“弥勒玉佛的灵性,已经被破了。它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不再是钥匙了。”
沈清鸢拿起玉佛,捧在手心。
玉佛不再发光,不再温热,不再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的感觉。
它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
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普通的玉。
沈清鸢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释重负?
怅然若失?
都有。
也许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从家族的枷锁中解脱,从千年的诅咒中解脱,从“守护者”的身份中解脱。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弥勒玉佛的守护者。
她只是沈清鸢。
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女子。
三十三
楼和应看着那块有了裂纹的玉佛,长叹一声。
“千年守护,一朝破解。沈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秦九真咧嘴一笑。
“当然是笑。子孙不用再背这个包袱了,有什么好哭的?”
楼和应想了想,也笑了。
“说得对。是该笑。”
楼望和看着沈清鸢,沈清鸢也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所有的话都不必说了。
都在笑里了。
三十四
窗外,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进书房,照在那块有了裂纹的弥勒玉佛上。
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一道泪痕。
也像——
一道笑容。
(第三九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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