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真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这女人在滇西混了十几年,钻过的矿洞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她说这叫“矿感”,我说这叫“活腻了”。你看看这洞,顶上全是裂缝,随时能塌下来把你拍成肉饼。两边石壁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反着光,看着就瘆人。
“九真姐,你确定这是上古矿脉的入口?”沈清鸢走在中间,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不是害怕,是那尊弥勒玉佛又开始发热了。从进入这个山谷开始,那玉佛就跟揣了个暖炉似的,越来越烫。
“确定个屁。”秦九真头也不回地说,“这地方我也是头一回来。你要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沈清鸢没吭声。
我走在最后面,手里也举着火把,眼睛到处乱瞄。说是“透玉瞳”能看穿石头,可这黑漆漆的矿洞里,到处都是石头,我总不能把每一块都看一遍吧?那不得累死。
“望和,你那边有什么感觉?”沈清鸢回头问我。
“感觉想尿尿。”我说。
秦九真噗嗤笑了出来。
沈清鸢瞪了我一眼,可嘴角也往上翘了翘。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想笑,偏要装出生气的样子。用秦九真的话说——端着。
我们进这矿洞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是什么概念?就是从太阳还挂在天上,一直走到太阳落山。这矿洞越走越深,越走越窄,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火把的火苗越来越小,跟要断气似的。
“前面有光。”秦九真忽然说。
我踮起脚尖往前看,还真是。远处有一点亮光,不大,但在黑暗里特别显眼,像一颗星星掉进了地底下。
“不是出口。”秦九真说,“出口不会是这个方向。应该是矿脉里的反光矿物,云母或者方解石什么的。”
走近了一看,她说的没错。
那是一片石壁,跟别处的灰黑色不一样,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布满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的额头,又像河流改道后留下的旧河床。
我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摸在一块冰上。
“透玉瞳”自己就开了。
不是我想开,是它自己动的。就像你看见好吃的,口水自己就流出来了,控制不住。
石壁里头,有东西。
不是普通的玉石,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它不像翡翠那样绿莹莹的,也不像和田玉那样温润润的,而是一种……活的?不对,不是活的,是会动的?也不对。
我说不清楚。
就像你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你知道那是个人,可你看不清他长什么样。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我知道石壁里头有好东西,可我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怎么了?”沈清鸢看见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里头有东西。”我说,“可我……看不透。”
“看不透?”秦九真凑过来,“你的眼睛不是能看穿石头吗?”
“一般石头能看穿。”我皱着眉,“这块不行。它好像……在挡我。”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玄乎。石头挡视线?石头又不是人,它怎么挡?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的“透玉瞳”往别的石头上看,就跟X光似的,一层一层往里透,清清楚楚。往这块石壁上看,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怎么都透不进去。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从怀里取出来。
玉佛一靠近石壁,突然大放光明。那光不是烛火的光,不是日光的光,而是一种翠绿色的、水汪汪的光,照得整个矿洞都变成了绿色。
石壁上的纹路开始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你盯着看的时候,觉得它们在流动。像水,像沙,像风吹过麦田,一波一波的,从左边流到右边,又从右边流到左边。
“秘纹……”沈清鸢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寻龙秘纹!”
秦九真把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从背包里掏出纸和炭笔,开始拓印那些纹路。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的,跟刻出来的一样。这女人的本事我是服气的,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一到正经时候,比谁都靠谱。
“望和,你帮我照着点。”她说。
我把火把举高,尽量让光线均匀地照在石壁上。
沈清鸢站在我旁边,玉佛捧在手里,绿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来就白净的脸照得跟玉雕的似的。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壁上的纹路,那神情,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爹,沈老爷子,当年就是为了这些纹路丢了命。她从小没了爹,娘改嫁了,一个人在江湖上漂,就靠着这一尊玉佛和一肚子不甘心活到现在。现在终于找到了线索,她能不激动吗?
可我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秦九真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石头掉下来的声音,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秦九真反应最快,手一翻就把炭笔收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沈清鸢把玉佛塞回怀里,绿光瞬间消失,矿洞又恢复了黑暗,只剩下火把那点昏黄的光。
我把火把压低了,让火苗贴着地面,这样光不会照得太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说话声。
“……确定是这个方向?”
“追踪符显示就在前面。那玉佛的气息,错不了。”
“小声点,别惊动了人。”
“惊动了又怎样?夜盟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盟主。夜沧澜。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帮人来得比我想的快。我以为我们至少能在这个矿洞里待上一两天,把秘纹拓完,慢慢研究。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给我们这个时间。
“多少人?”秦九真用口型问我。
我竖起三根手指,又加了两根。五个。然后又竖了一根——第六个,在后面,脚步更轻,像是个练家子。
秦九真点了点头,拔出匕首。
沈清鸢从袖子里滑出那对仙姑玉镯,套在手腕上。玉镯一接触到她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月光照在湖面上。
我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扁扁的,边缘磨得很锋利。这是我前天在山谷里捡的,用“透玉瞳”看过,里头有一点玉髓,不多,可质地很硬。这种东西拿来当暗器,比飞镖好使,打出去没有金属的破空声。
秦九真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行不行?
我没理她。
脚步声到了拐角处。
“慢着。”那个轻手轻脚的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有生人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鼻子,是狗养的?
“散开。”沙哑嗓子说,“他们就在附近。”
脚步声分散了。三个往左,两个往右,那个沙哑嗓子留在原地。
秦九真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匕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她的意思是——左边三个她来,右边两个沈清鸢来,沙哑嗓子留给我。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行,是沈清鸢的玉镯适合近战,不适合对付两个分散的敌人。右边那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脚步轻的那个八成是个高手。
我指了指右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左边,指了指秦九真,最后指了指沈清鸢,让她留在原地策应。
秦九真皱了皱眉,还是点了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把递给沈清鸢,自己贴着石壁,慢慢往右边摸过去。
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的眼睛看得见。不是“透玉瞳”在看,是普通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自然就适应了。再说,那两个人手里也举着火把,光虽然不强,可足够我判断他们的位置。
脚步重的那个在前,脚步轻的那个在后,相隔大概七八步。
脚步重的那个走得很快,火把晃来晃去的,照得影子在石壁上乱跳。这是个急性子,或者是个新手。脚步轻的那个就不一样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火把举得也很稳,光几乎不动。
我在一个岔洞口停了下来。
这岔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挤了进去,屏住呼吸。
脚步重的那个走过去了。
火把的光从岔洞口扫过,差一点就照到我脸上。
然后,脚步轻的那个也走过去了。
就是现在。
我从岔洞里窜出来,手里的石刀对准了后面那个人的后颈。
可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一偏,石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石壁上撞出一溜火星。
他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老得看不出年纪。满脸的褶子,皮肤黑得像锅底,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没有一个褶子,像是刚从熨斗底下拿出来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晚辈。那眼神里头,甚至带着点——慈祥?
“楼家的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爹还好吗?”
我又愣了一下。
这人认识我爹?
前头那个脚步重的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
“殷老,您认识他?”
被叫做“殷老”的黑衣老者没理他,还是看着我。
“你爹楼和应,二十年前在滇西老坑矿里,救过我一命。”他说,“今天我不杀你。你走吧。”
“殷老!”那汉子急了,“夜盟主说了——”
“夜盟主的话是话,我殷天正的话就不是话了?”老者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汉子立刻闭嘴了,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
殷天正。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沈清鸢说过。沈家灭门案的时候,有一个“黑石盟”的老供奉,姓殷,擅追踪,擅听声辨位,人称“地听鬼”。沈清鸢说,当年就是这个人带着人找到了沈家的藏身之处。
我的拳头握紧了。
“你不杀我,可我要杀你。”我说。
殷天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多了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惋惜。
“你跟你爹一样倔。”他说,“可你比你爹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太快了,快得我的眼睛跟不上。我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刮过,然后后颈一凉,一只干枯的手已经扣住了我的脖子。
“我说了,今天不杀你。”殷天正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可你要是自己找死,我也不拦着。”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的喉咙立刻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这时候,一道绿光炸开了。
不是沈清鸢的玉佛,是秦九真那边。
我听见一声惨叫,然后是石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秦九真的骂声:“妈的,敢烧老娘的头发!”
沈清鸢的玉镯也亮了,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殷天正的手松开了。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意思。”殷天正看着绿光传来的方向,喃喃地说,“弥勒玉佛,仙姑玉镯,都齐了。楼家小子,你身边这两个女人,不简单啊。”
我爬起来,揉了揉脖子,死死盯着他。
“你走不走?”殷天正问我。
“不走。”
“那你就是找死了。”
他抬起手,那干枯的手指像五根铁钩,朝我的胸口抓来。
我没躲,也躲不开。
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的“透玉瞳”忽然自己开了。不是看穿石头的那个开法,是另一种——我看见了殷天正的手。
不是看见他的手指,是看见他手指里头的东西。
骨头、筋、血管,一层一层的,清清楚楚。
他在发力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条筋会先绷紧,然后带动手腕的骨头转动,最后才是手指扣下来。
我看见了这个,就知道了他要往哪抓。
我往左边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他的手指擦着我的衣服过去了,抓了个空。
殷天正的眼睛瞪大了。
“你能看穿我的动作?”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懵了。“透玉瞳”还能这么用?以前怎么没发现?
殷天正又抓了三次,我躲了三次。每一次都是靠“透玉瞳”提前看见他发力,提前判断方向,提前躲开。
第四次,他不抓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楼和生了个好儿子。”他说,声音里的沙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是一块玉牌。很普通的玉牌,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殷”字。
“拿着这个,去滇西殷家寨,找一个叫殷九娘的人。”殷天正说,“告诉她,殷天正欠楼家的命,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殷老!”那提刀的汉子急了,“那玉佛——”
“我说走。”殷天正的声音不大,可那汉子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矿洞深处。
我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攥着那块玉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殷天正。地听鬼。黑石盟的老供奉。沈家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他认识我爹。我爹救过他。他今天放了我。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九真和沈清鸢跑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发呆。
秦九真左边头发被烧了一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花猫。沈清鸢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手腕上的玉镯荧光还没完全散去,一圈一圈的,像戴了两个发光的手环。
“你没事吧?”沈清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没事。”我说,“你们那边怎么样?”
“跑了两个,杀了一个。”秦九真说着,把匕首在石壁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那个领头的说他们是‘黑石盟’的‘追魂队’,专门追弥勒玉佛的。”
“追魂队?”我皱了皱眉。
“夜沧澜养的一批死士。”沈清鸢说,“我爹当年就是被他们找到的。”
她说到“我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在抖。
我把殷天正的事跟她们说了。
秦九真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殷天正?地听鬼?那可是‘黑石盟’的三朝元老,夜沧澜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他放了你?”
“还给了我这个。”我把玉牌亮出来。
沈清鸢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个‘殷’字,不是普通的殷。”她说,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的刻痕,“这是滇西殷家寨的族徽。殷家寨是滇西最大的玉石世家,二十年前被‘黑石盟’灭门了,据说无一活口。”
“无一活口?”秦九真说,“那这个殷天正是谁?”
我们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矿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觉得,这块玉牌,比石壁上那些秘纹还要烫手。
它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比“龙渊玉母”更大,更深,更让人不安。
可我已经没退路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先把秘纹拓完,回去再说。”
秦九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笔。
沈清鸢把玉牌还给我,指尖碰到我手心的时候,凉凉的,微微地颤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担心,有信任,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可我心里暖了一下。
火把重新燃起来。
秦九真继续拓印,沈清鸢捧着玉佛照亮,我举着火把警戒。
矿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沙沙的炭笔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像时间在走。
像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