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夜风像一把钝刀,刮过贝贝还在渗血的左臂。
快艇在十六铺码头的一处隐蔽角落靠岸。齐啸云几乎是半抱着将贝贝扶下来的,他的风衣上沾满了贝贝的血,在昏暗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黑褐色。
“回公馆,让家庭医生处理伤口。”齐啸云的声音不容置疑,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保镖,“去把车开过来。”
“不行。”贝贝一把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今晚是赵坤举办的‘沪上慈善晚宴’,全上海的军政要员、商界名流都在那儿。如果我们现在躲起来处理伤口,赵坤就有时间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印模。”
“可是你的伤……”莹莹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点伤死不了。”贝贝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那是之前莹莹给她的。她胡乱地在左臂伤口处缠了几圈,勒紧,血暂时止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啸云,你说过,今晚是收网的最好时机。鱼已经咬钩了,我们不能松线。”
齐啸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中既心疼又无奈。他知道贝贝是对的。赵坤生性多疑,今晚的晚宴虽然是为了筹集军饷,但也是他展示权势的场合。一旦让他察觉到风声不对,凭借他在租界的关系,想要转移或者销毁那个印模易如反掌。
“好。”齐啸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去宴会。不过,得换个方式去。”
……
法租界,大华饭店。
今夜的大华饭店灯火辉煌,宛如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水晶宫殿。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色轿车,从福特到凯迪拉克,车牌号一个比一个显眼。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恭敬地迎接着每一位宾客,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香槟混合的奢靡气息。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亮了衣香鬓影。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名流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时局与生意。
在主位上,赵坤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正举着酒杯与一位外国领事谈笑风生。
“领事先生,沪上的治安您尽管放心。最近有些宵小之辈想要破坏大东亚的共荣,不过都被我手下的人镇压下去了。”赵坤抿了一口红酒,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的四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警惕异常。
“赵将军果然治军严明。”外国领事笑着恭维道。
赵坤哈哈一笑,刚要说话,眼神突然凝固了。
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哐当——!”
巨大的声响让原本优雅的乐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宾客都惊愕地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男士风衣。风衣有些大,显得她身形格外单薄。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伤。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在她身后左侧,是一位穿着淡粉色晚礼服的千金小姐,容貌与前面的女子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婉。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盒,神情紧张却坚定。
而在右侧,则是沪上商界巨擘齐天城的独子,齐啸云。他一身黑色西装,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赵坤。
“是莫家的人!”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莹莹,低声惊呼。
“那个受伤的女人是谁?怎么长得跟莫二小姐一模一样?”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赵坤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杀意。他没想到,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真的敢闯到这里来。
“赵将军,别来无恙啊。”贝贝率先开口,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她一步步走进宴会厅,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赵坤的心口上。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军政要员的宴会!”赵坤身边的副官拔出手枪,大声呵斥。
“我是谁不重要。”贝贝冷笑一声,目光直视赵坤,“重要的是,我今天带来了一样东西,一样能让赵将军身败名裂的东西。”
“放肆!”赵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哪里来的疯婆子,给我拿下!”
几名卫兵立刻冲了上来。
“慢着!”
一声沉稳有力的低喝响起。齐啸云上前一步,挡在贝贝身前。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各位沪上的父老乡亲,今日我们兄妹三人冒死闯入,只为求一个公道!赵坤若是心里没鬼,为何不敢让我们把话说完?”
齐家在沪上的威望极高,齐啸云这一嗓子,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卫兵们停下了脚步。在场的名流们也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但也没人愿意离开,大家都嗅到了一场大戏的味道。
赵坤眯起眼睛,看着齐啸云,冷笑道:“齐贤侄,你父亲没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吗?这女人来路不明,满口胡言乱语,你竟然为了她跟我作对?”
“她不是来路不明。”莹莹此时也走了出来,站在贝贝身边,虽然双腿在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她是我的姐姐,莫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莫晓贝贝!”
“什么?!”
全场哗然。
“莫家不是只有一位千金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双胞胎?天哪,这也太像了!”
赵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贝贝,仿佛要看穿她的皮囊。十七年了,那个被他下令丢弃的女婴,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还带着那张让他噩梦连连的、酷似莫隆的脸。
“荒谬!”赵坤厉声喝道,“莫家当年的双胎早已夭折一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们兄妹三人,为了污蔑本将军,竟然编造出这种鬼话!来人,把这三个疯子给我轰出去!”
“慢着!”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着旧式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看到那个老人的瞬间,赵坤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莫……莫隆?!”
这两个字像是从赵坤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老人。
莫隆。那个十七年前被诬陷通敌、据说早已死在狱中的莫家家主。
莫隆没有理会周围惊骇的目光,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贝贝和莹莹身上。看着两个女儿一模一样的容貌,看着贝贝还在滴血的左臂,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贝贝……莹莹……”莫隆的声音有些颤抖。
“爹!”莹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扔下手中的木盒,扑进了莫隆的怀里。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父亲,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十七年的苦难、委屈、挣扎,在这一刻化作酸楚涌上鼻腔。
莫隆松开莹莹,大步走到贝贝面前。他看着贝贝缠着布条的左臂,心疼得浑身颤抖。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女儿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她。
“好孩子,苦了你了。”莫隆老泪纵横,“是爹无能,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贝贝终于忍不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莫隆粗糙的大手。
这一幕父女相认的画面,让在场不少名流都为之动容。
赵坤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恐惧逐渐被疯狂的杀意取代。他知道,今晚如果不除掉莫隆和这两个女人,他就彻底完了。
“好!好得很!”赵坤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莫隆,你命大没死成,竟然还敢回来送死!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卫兵吼道:“莫隆是通敌叛国的逃犯,当年畏罪潜逃,如今回来扰乱沪上治安,意图不轨!给我杀了他!连同这两个冒牌货一起杀了!”
“谁敢动手!”
齐啸云大喝一声,他身后的齐家保镖也全部拔出了藏在身上的武器,与赵坤的卫兵形成了对峙。
“赵坤,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一言堂吗?”齐啸云冷冷地看着他,“今晚沪上所有的名流都在这儿,你若是敢当众杀人,就不怕引起公愤?”
“公愤?哈哈哈哈!”赵坤笑得前仰后合,“在这个世道,拳头就是公理!只要我说是你们勾结乱党,谁敢替你们说话?”
他给身边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心领神会,悄悄把手伸向了腰间的信号枪。只要一声令下,埋伏在饭店外的军队就会冲进来,将这里变成屠宰场。
“是吗?”
贝贝突然开口了。她挣脱莫隆的手,一步步走向赵坤。
“你要干什么?”齐啸云紧张地想要拉住她。
“别动。”贝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异常平静,“这一仗,必须我自己来打。”
她走到赵坤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赵将军,你说我是冒牌货,说我勾结乱党。”贝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那这半块玉佩,你又作何解释?”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染血的玉佩,高高举起。
赵坤看着那块玉佩,瞳孔剧烈颤抖。那是莫家的传家宝,当年他逼着乳娘抱走孩子时,亲眼看着那块玉佩被掰成两半。
“这……这只能证明你是莫家的孽种,不能证明你有罪!”赵坤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罪?”贝贝冷笑一声,“有罪的是你,赵坤!”
她猛地转身,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说道:“各位沪上的父老乡亲,十七年前,莫家家主莫隆遭奸人陷害,被诬陷通敌,家破人亡。而那个奸人,就是为了吞并莫家产业、铲除异己的赵坤!”
“你血口喷人!”赵坤怒吼一声,拔出手枪,直指贝贝的眉心,“我看你是活腻了!”
“砰!”
一声枪响。
全场尖叫。
但倒下的不是贝贝,而是赵坤手中的枪。
不知何时,莹莹已经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取出了里面的印模,而在印模旁边,竟然还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那是贝贝之前给她的防身用的。
莹莹双手握枪,枪口冒着青烟。她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凌厉。
“赵坤,你当年伪造的通敌信件,上面盖的就是这枚印模吧?”莹莹大声说道,“这枚印模是你私刻的,上面有只有你才知道的暗记!我已经请了沪上最好的印鉴专家鉴定过了,这就是铁证!”
说着,她将印模狠狠砸向赵坤。
赵坤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被印模砸了个正着,手背顿时红肿一片。他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印模,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们……”赵坤浑身颤抖,指着贝贝和莹莹,却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贝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那是他们这几天搜集到的赵坤贪污军饷、贩***、勾结外敌的证据,“这是你这些年来的罪证!每一笔账,每一个被你害死的人,都在这上面!”
她将这些文件撒向空中。
白色的纸张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每一位宾客的脚下。
那些名流们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
“天哪,赵坤竟然贪污了这么多军饷!”
“这上面还有我亲戚的名字,原来他是被赵坤害死的!”
“太可怕了,这种人竟然掌管沪上的军政大权!”
群情激奋。
赵坤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对他阿谀奉承的人此刻都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大东亚共荣……我是为了……”赵坤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手中的枪再次举起,对准了贝贝。
“去死吧!”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赵坤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开枪的,竟然是他最信任的副官。
副官手里拿着枪,冷冷地看着赵坤:“赵将军,你贪污军饷、出卖情报,害得兄弟们死无葬身之地。老子不陪你玩了。”
原来,就在刚才混乱之际,齐啸云的人已经策反了赵坤身边的几个亲信。
赵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倒在地上。
“赵坤死了!”
“赵坤死了!”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贝贝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坤,紧绷了十七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贝贝!”
“姐姐!”
莫隆和齐啸云同时冲了过来,接住了她。
贝贝靠在齐啸云的怀里,看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啸云……我们赢了……”
“嗯,我们赢了。”齐啸云紧紧抱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你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莹莹也扑了过来,抱着贝贝的手痛哭失声。
莫隆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老泪纵横。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滚滚雷声响起。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也洗刷着莫家十七年的冤屈。
而在大华饭店的大厅里,一场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那些曾经依附于赵坤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而那些被赵坤压迫已久的人们则开始欢呼雀跃。
贝贝闭上眼睛,在齐啸云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江南的水乡。养父母在船上撒网,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手里拿着绣绷,绣着一幅《盛世安宁图》。
不远处,莹莹穿着学生装,正笑着向她招手。
而齐啸云,就站在她的身边,温柔地看着她。
一切都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