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放下密信,指尖在檀木桌沿轻轻叩了叩。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新任兵部侍郎许有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消息确凿?”
赵楷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许有为点了点头。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宫里传出来的。陈恩虽严令封口,但陛下咳血昏迷半日,这样的事,瞒不过有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医院几位院判昨夜都被留在了乾清宫偏殿,至今未归。”
赵楷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干在暮色里如同张开的爪牙。
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父皇的身子……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许有为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赵楷挺直的背影上。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又分离。
过了许久,赵楷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晦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京营那边,如何?”
许有为精神一振。
“三千营指挥使周镇表了态,愿听殿下调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神机营副将王焕,也与我通过气。只要殿下有令,他可以控制西华门。”
赵楷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尖冰凉。
“不够。”
他抬眼看向许有为。
“西华门只是外城。内宫九门,都在御前侍卫和太监手里。陈恩经营几十年,铁板一块。”
许有为皱了皱眉。
“殿下的意思是……”
“要更多的人。”
赵楷打断他。
“光有京营不够。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役,甚至……守陵的卫军。”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一旦父皇……我要能在第一时间控制整个京城。”
许有为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抬手擦了擦,喉结滚动。
“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才要快。”
赵楷盯着他,眼神锐利。
“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该抓在手里的,抓牢。”
他站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
册子很厚,纸张边缘已经泛黄。
他翻开,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
“这些人,你去联络。三日内,我要听到准信。”
许有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又静下来。
赵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小,躲在御书房屏风后面,偷看父皇批阅奏折。
“陛下,歇歇吧……”
父皇摆了摆手,继续伏案疾书。
烛光映着他消瘦的侧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歇不得。”父皇的声音沙哑。“朕歇一日,天下就要乱一日。”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权力是座山。
爬上山顶的人,脚下是万丈悬崖。
不能歇。
一歇,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赵楷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关紧窗子,转身走回书案后。
桌上有幅地图。
京城全图,墨线勾勒出纵横的街巷,宫城如棋盘上的将帅,端坐中央。
他手指落在宫城的位置,轻轻摩挲。
同一时刻,钰王府。
赵柏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
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珏边缘,动作很慢,很轻。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蒸腾。
他却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驱不散。
门被轻轻推开。
司徒朗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须发皆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赵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师来了。”
他放下玉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司徒朗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赵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桌上的玉珏。
“殿下好雅兴。”
赵柏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心烦的时候,总得找点东西把玩。不然这漫漫长夜,怎么熬过去。”
司徒朗点了点头。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明前龙井,香气清冽。
但他尝不出滋味。
“宫里的消息,殿下听说了?”
司徒朗放下茶杯,看向赵柏。
赵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听说了。”
他顿了顿。
“父皇咳血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
暖阁里静下来。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响的声音。
过了许久,司徒朗开口。
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时日无多。立储之事,不能再拖了。”
赵柏抬眼看他。
“老师觉得,父皇会立谁?”
司徒朗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困兽的眼睛。
“陛下属意谁,不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赵柏。
“重要的是,谁能坐稳那个位置。”
赵柏心头一震。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老师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该动手了。”
司徒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京营、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这些地方,都要有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宫里。陈恩是块硬骨头,但硬骨头也有软肋。”
赵柏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会不会……太急了?”
“急?”
司徒朗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讥诮。
“殿下以为,信王那边在做什么?安王那边又在做什么?”
他盯着赵柏。
“这皇位之争,从来都是先下手为强。晚一步,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