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上京基地难得地安静下来。
哭喊声也渐渐散去,只有风偶尔卷起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天空中乌云很厚,遮住了月亮,整个基地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废墟,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但在侯家庄园的核心地带,一场规模惊人的撤离正在悄然进行。
数万辆军用卡车早已列队待命,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像一群蛰伏的野兽。
车灯全部关闭,只有尾灯微弱的红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庄园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望不到边。
侯乘风站在庄园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的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手杖。
他的大儿子侯震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侯家最后的家底。
花名册、账本、上京的粮票通用卷,以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核心机密。
“父亲,都准备好了。”
侯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侯乘风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这支沉默的队伍。
三十万的军队,到最后,能带走的不过十万余。
数万辆车,大量的物资、弹药、粮食、燃油,以及侯家直系和旁系上千口人,全部要在今夜撤离。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两天前就谋划好的逃亡。
从四天前第一道防线被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人挪活,树挪死,他已经联系好了去处——德市基地。
“走吧。”
侯乘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弯腰钻进了中间那辆装甲指挥车。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没有鸣笛,没有喧哗,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引擎轰鸣。
从高空俯瞰,这条钢铁长龙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无声无息地穿过高干区。
穿过第二防线,穿过那些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街区,朝着上京基地的南大门蜿蜒而去。
车队穿过第十一区的时候,道路两旁有被惊醒的难民。
他们知道,侯家逃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车灯偶尔扫过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甚至没有一丁点胜利后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亢奋地高喊着口号,举着拳头冲上街头,眼睛里燃烧着革命的火焰。
他们以为自己是历史的主宰者,以为只要推翻了四大家族,好日子就会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下来。
可现在,当侯家的车队真的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满载着粮食、弹药、物资的卡车从眼皮子底下开过去,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妇人靠在断墙边,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包袱。
那是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看着一辆辆卡车从面前驶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步枪,枪口朝下,像一根拐杖一样撑在地上。
他看着车队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旁边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之前跟着革命军冲锋最凶的那批人之一。
少年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硝烟,眼睛里没有了几天前那种狂热的光芒,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茫然。
“叔,”
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他们把粮食都拉走了,咱们吃啥?”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看向了高干区。
“放心吧,饿不着……”
房车外别墅前的凉亭里。
李凡坐在石凳上,银蜻蜓清晰的把这一幕传到了他的护目镜前。
那条钢铁长龙正在缓缓地向上京基地的南大门移动,速度不快,但有条不紊。
数十万人、数万辆车,在夜色中安静地撤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进行一场计划周密的转场。
李凡看着画面,嗤笑一声摇摇头。
“笑什么呢?!”
石桌对面是王悦和王芸两姐妹,她们正在和李凡闲聊着,就看到李凡不屑的笑容,就追问道。
李凡对着高干区的方向努努嘴。
“侯家带着军队物资和亲信跑了!”
这个消息落到两个女人耳中,两个人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王悦很惊讶,又突然想起侯家一走,私库粮食也会被带走。
“赶紧拦下来啊,他们把私库粮带走了,难民们吃啥?!”
王芸对于侯家会逃离,一点都不意外,并不赞同去阻拦侯家。
“怎么拦,再打一仗吗?
逃了是最好的结果……
逃了,上京的天就干净一分!”
说罢,站起身来到凉亭的围栏边上,看向难民区方向。
“虽然说这场暴乱,死亡了很多人。
但是也一次性解决了四大家族的畸形统治制度!”
李凡惊诧的看向倚着围栏而坐的王芸,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调笑。
“你这话说得,我都要佩服你的胸怀了。
别忘了,你们王家可也会被瓦解掉的!”
王芸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色。
“瓦解就瓦解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这场风暴中心走出来的人。
“门阀世家不倒,上京永无宁日。
我父亲是王家人,我流着王家的血,可我心里清楚。
这四天死了上百万人,不是因为哪一个人的野心,而是因为四大家族把这上京当成了自家的私产。”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黑暗中的难民区。
“权力一旦被少数人攥在手里,又没有制约,就一定会腐烂。”
说到这儿,王芸仿佛陷入了回忆一样,语气又低沉了几分。
“李凡,我爷爷不是坏人,刘海龙、侯乘风、陈智华都不是。
他们都是旧时代的英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被亲情和家族的枝枝蔓蔓的利益绑架了。
一旦这些枝枝蔓蔓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体,他就回不了头。”
“上京需要的不是一个好门阀,而是一套好制度。
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制度,让当官的不敢贪的制度,让权力关在笼子里的制度。”
她转过头看着李凡,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
“所以,王家倒不倒,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别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