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芸走到赵兰芝身边,还没开口,就被母亲一把拽进了怀里。
赵兰芝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滚烫的眼泪浸湿了王芸的肩膀。
她抱着女儿,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你爸”“你爸他……”,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芸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感受着母亲从未有过的脆弱,心里那道结了痂的伤口被生生撕开。
最终,她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母亲拍着她入睡那样。
王占山仿佛被突然响起的哭声拉回了神,缓缓的抬起头,看清了来人是谁。
眼里的悲痛被他强行的压了回去,看着王芸和王悦。
他很清楚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王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
他是王镇北的父亲,但他更是王家的掌舵人。
整个王家,直系、旁系几百人,加上附庸几万人还等着他带领着活下去。
所以,他必须尽快在这种绝地里为王家寻找一条出路。
而这条出路,就在两个孙女身上。
王占山看着面前的两个孙女,目光在王芸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王悦。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芸儿,悦儿,你们过来。”
王悦有些心疼自己爷爷,很听话地往前走了两步,王芸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爷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不是悲痛,不是苍凉,而是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算计。
“芸儿?”
王占山皱了皱眉。
王芸终于走了过去,在王占山面前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了整个童年的老人。
“爷爷,您想说什么?”
王占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她,落在灵堂中央那口棺材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父亲走了。
王家……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王芸。
“那个李凡,跟你和悦儿都有些交情。
爷爷想……你能不能请他来家里坐坐?就说……”
“就说请他喝茶?”
王芸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还是说请他吃顿饭?
然后呢?
爷爷打算跟他说什么?”
王占山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让我替您猜猜。”
王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您想跟他说,王家愿意支持他当指挥官?
也可以把悦悦,甚至是我,全部送给他当女人。
还是想跟他说,王家可以帮他稳住上京的局势?
又或者………
您想让他看在跟我和悦儿那点可怜的‘交情’上,给王家保留可以继续统治一部分分区的权利?”
“王芸!”
王占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
王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通红,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在跟我的爷爷说话!!我的亲爷爷!!”
她伸手指向灵堂中央那口棺材。
“我爸、你的大儿子躺在那里,尸骨未寒。
我母亲跪在那里,哭得快要断气。
而您……您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安葬您的儿子。
不是怎么安慰您的儿媳妇,而是怎么用您的孙女去换王家的利益!”
王占山的脸色变了。
“您当年把我嫁出去的时候,说的是‘为王家好’。”
王芸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认了。
因为我是王家的女儿,我吃王家的饭长大,我没有资格说不。”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可今天,我爸的棺材还停在屋子里,您又要我们出去卖一次?
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把王悦当什么?
是您的孙女,还是王家货架上的两件商品?”
灵堂里一片死寂。
赵兰芝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悦站在一旁,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王占山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王芸,你太放肆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声闷雷。
“我放肆!?哈哈哈哈哈!!”
王芸笑了,笑得凄厉。
“爷爷,我这辈子就放肆这一回。
您要杀要剐,随您。”
她转身,拉起王悦的手,朝灵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爷爷,我爸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成为王家的弃子。
你知道吗?他的梦想并不是当将军,而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他拼命在军队里摸爬滚打,拼命表现,就是为了向您证明自己有用。
可他死了,他死了之后,您想的第一件事,还是怎么用他的死去换利益。”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爷爷,您这辈子……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能带来利益,就只是因为……他是您的亲人?”
王占山没有说话。
王芸牵着王悦,消失在了夜色里。
灵堂里,白烛的火苗跳了跳,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回去的车,是王云开的,车速快到吓人。
王悦紧紧的抓着车顶上的扶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陪着她。
因为王芸这种宣泄和发飙的状态,是她从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的。
她没有询问王芸要去哪里!?
直到越野车驶入招待区,直奔房车而去,她才知道目的地。
而与此同时,高干区里,刘家庄园里。
议事厅里,只留下了刘海龙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参谋长许长安。
众人沉默以对,商议了很久,最终也没有一个能够重新掌管分区的办法。
许长安扫过众人,缓缓的摇头。
“别想了,经过这几天的洗礼,如今难民已经没办法接受四大家族的管制了。
我们在会议上,最大的谈判成果,也只能是军政分离。
我们可以保留军队。
民生政务,税负营收,矿场工厂都必须交出去。”
刘海龙深吸一口气,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没有了这些,那刘家军,还存在吗?!”
众人都明白,一旦失去了分区管理权,就相当于军队的数量必须由人家指挥官说了算。
毕竟粮袋子在人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