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一波三折
暑气笼棚风扇咽,乍拂凉风,转瞬欢悰灭。
遍阅文书破绽叠,满纸疏漏难翻案。
欲诉沉冤无路越,一波才歇,一波重添霜雪。
困局沉沉心未绝,待寻奇策破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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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门外篷布遮得太过严实,棚内温度节节攀升,四下静得发闷,唯有地面那台台式电风扇兀自转动,发出单调滞涩的嗡鸣,扇叶空转,竟吹不出凉意,闷热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裹住整间屋子,压得人胸口发紧,喘不上气。
彭炳坤扭了扭僵硬发酸的脖颈,抬手解开领口两颗衣扣,才总算松快了些许。他对面的李小峰也耐不住这股燥热,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篷布。屋内灯光骤然倾泻而出,洒在人行道的六角地砖上,晚风顺着掀开的缝隙轻轻灌进棚内,桌上插着的龙梅枝条,随风微微颤动。
宁德益的目光在棚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回李小山身上,语气沉缓而笃定,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你总结得很到位,证人证言无效,这既是你的判断,也是我的看法。但纵观全局,此事症结,未必全在证人身上,更非他们言行有失。只揪着这一点死磕,破不了这场死局。别人早已给我们画好了圈,我们不能困在里面原地打转,得跳出去,再布一个更大的局。若是只拿证人问题申请复核,或是诉至法庭,胜算微乎其微,几乎为零。”
刚涌入的凉风转瞬散尽,屋内重归死寂,只剩电风扇持续的嗡鸣在棚中回荡,压抑得人心头发慌。
阳德峰双手抓着桌面,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面前的方桌生生捏碎。心底刚燃起的一丝希望,顷刻间被冷水浇灭,只剩满心绝望。
“不是吧?” 阳付宝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假的能被当成真的,他们满口胡言,竟也能作数?这般胡乱说辞,也配当作凭据?”
彭炳坤将笔轻轻搁在笔记本上,抬眼看向众人:“我已将这份火灾认定书完整抄录。说实话,只咬定证人有问题,根本站不住脚 —— 我们压根没见过他们的询问笔录。到底是证人本人陈述不实,还是文书人员记录有误、行文疏漏,我们一概不知。更不清楚这四人是同时指证一事,还是各执一词,证词根本无法相互印证。”
“没错,小彭算是抓到了要害。这份文书,本就藏着大问题。”宁德益拿起桌上的香烟,在指尖慢悠悠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神色平静,却透着看透内情的笃定。
刘威斌瞥了一眼他打转的手指,转身走到柜台旁翻找茶叶。旧茶盘上摆着八只杯子,盘小容不下九杯,他索性没给自己冲泡,还特意在其中一杯里多抓了些茶叶,端到宁德益面前:“师傅,喝茶。”
宁德益烟瘾上来时,一杯浓茶便能勉强压制。肖童捧着温热的茶杯,起身转头,望向摊位后柜台上熟睡的微宝,眼神不自觉柔了几分。
杨建华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思,对着宁德益恭敬道:“师傅,我们尚未见到几位证人的完整询问笔录,眼下仅凭这一份公文,就断定证人证言无效,未免有些草率。依我看,撰写此文的人,分明是办案新手,行事不细致,行文也极不严谨。”
“此人将四位证人的单独陈述,笼统糅合成一句话,写成四人共同证实以上事实,这种不规范写法,在基层文书中并不少见。就拿厂矿统计报告来说,时常出现这类疏漏:譬如药厂购入十车原料,仓库管理员只会简单写明某月某日进货十车,列明甘草、穿心莲、厚朴、枇杷叶、川楝子等药材,绝不会细致备注各类药材的具体数量,分得一清二楚。
放到这份文书上,亦是同理。公文第二段写明,起火原因为电表箱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按理说,需证人证言、现场勘验笔录、现场照片、技术鉴定报告多方佐证。很可能四人之中,一人供述起火细节,一人完成现场勘验,一人拍摄留存照片,最后一人为技术鉴定专家,出具专业报告,四人各司其职,并非全都指证起火原因。
可到了第四段分析灾害成因,写道摊位可燃物多、火势蔓延迅速。能亲眼目睹火势快速蔓延的人,必定是远距离观望,与此前近距离看到起火点的,绝非同一拨人。文书里却照搬同样四个名字,唯有一种解释:证人实则有八位,只因文书人员粗心记录,又恰逢同名同姓,才将八人混为四人。唯有这般理解,这份漏洞百出的公文,才能勉强说得通。
宁德益饮尽杯中之茶,示意刘威斌续杯,随后转头看向肖童,轻声问道:“肖童,说说你对这份文书的看法。”
肖童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开热气,小啜一口,温热茶水滑入喉咙,暖意漫开。她缓缓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后靠,陷进身后的塑料椅中,神色平静地开口。
“宁师傅,我并非学法出身,不懂那些深奥的律法条文,对法律的认知,仅停留在字面。我向来信奉它的公平公正,可这份公平究竟何在,时至今日,我依旧看得雾里看花,始终未能参透。”
“但这份火灾认定文书,通篇暗藏疏漏,是明摆着的事实。纵使我将所有纰漏一一指出,证明其不合规范、不应下发,这些问题终究撼动不了既定结果。充其量,不过是将这份收回,重新补发一份罢了。”
肖童话音一落,整个棚子瞬间鸦雀无声。除却地面电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在耳边回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彭炳坤手中的笔,还在纸上移动,一字一句记录着众人所言。
肖童微微欠身,伸手越过桌面,拿起刘威斌面前笔记本上夹着的火灾事故认定书,纸张上还留着硬币压出的浅浅印痕。她坐回原位,指尖轻轻摩挲纸面,逐条细细剖析。
“这份文书错误繁多,首先是序号前不可加‘第’字,这是最基础的格式失误。”
“其次是文字语法与标点乱用,文中多处出错。比如标注电表具体位置时,括号末尾多余**,属于典型标点误用;语句也有不通顺之处,像‘临时搭建的简易彩钢类摊位内可燃物较多、火灾蔓延迅速’,顿号使用不当,读来生硬拗口。不过这些都是文字细枝末节,不必过分纠结,多读几遍,也能明白大意。”
“还有落款日期,写法极不规范,‘二〇一一年八月十五日’,原文汉字与数字混用,是公文写作大忌。更关键的是,文书末尾仅有盖章,无发文机关署名,正规公文讲究署名、盖章缺一不可,仅有公章无落款单位,同样不合规制。”
“这份文书法律用语也不够严谨,下发核心是履行法定告知义务,文中提及向桂林市公安消防支队申请复核,初级调查阶段可口头反映意见,但复核必须提交书面申请,原文未注明‘书面’二字,表述不够严密。”
“除此之外,财产损失核算毫无依据。直接财产损失一百九十八万元,仅有总额,既无统计方式备注,也无核算明细。广义上需区分水果区、百货区各自损失金额与涉及摊位数量,狭义上更要精准到单个摊位损失数额,公文数据必须有据可查,不能一笔糊涂账。”
“可我要说,我指出的这些,全是文书表面漏洞。即便拿着这些问题申请复核,最多也只是让对方收回重写,改正标点、理顺语句,最终认定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
“至于过火面积计算、消防隔离带、消防出口等问题,更不是纠结文字失误就能撼动的。这份文书能顺利下发,说明经手之人早已默许这种写法。我们拿格式问题提出异议,对方整改轻而易举,改正后依旧是原有结论,不过是白费功夫。”
阳德峰坐在凳上,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身子发软,头几乎靠在身旁阳付宝肩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
“忙活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又回到了原点。” 阳付宝轻叹一声,轻轻拍了拍阳德峰的肩膀,柔声安慰,“老乡,别这么颓废,实在不行,咱们就一起回老家,种地刨瓜,日子也能过下去。”
“算了,找不到说理的地方,过几年这事也就淡了,没人会记得。” 李小峰在一旁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
“瞎胡闹。” 刘威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韧劲,瞬间打破了消沉的氛围。
“无论这份文书对错,既然到了我们手上,就得想办法应对,不能坐以待毙。师傅说过,不能落入别人圈套,前提是我们得先看穿圈套,才能布下自己的局。文书漏洞我们找到了,可破局之法,还没摸到门路。”
“他们下发文书容易,我们递交复核申请却难如登天。我们能挑出毛病,让他们收回重写,可过程中必会遭遇无数刁难阻拦,先是代理人资格审核,再是材料格式把关,处处都会被刻意卡壳。”
“对方稍作修改,理顺字句、改正标点,一份新的认定书便能再次下发,我们还要重头走流程。若是他们耍手段故意拖延,让我们错过复核期限,这事就多生枝节。
所以我们准备的材料,必须拿出铁证,不能只抓着文字漏洞不放。”
“我希望大家别把所有希望押在一处,找到漏洞时不盲目乐观,遭遇挫折也不一蹶不振。若是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根本撑不到复核那天。他们重写文书,改的只是表面字句,核心认定内容不会变,我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份疏漏百出的公文,而是背后早已定下的局面。”
摊位里再次陷入寂静,静得只剩地面电风扇的单调嗡鸣,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荡。宁德益握着茶杯,杯口凑到唇边,迟迟未饮;肖童手中的茶喝了一半,其余人的茶杯皆还满着,热气缓缓升腾,与桌上静置的龙梅枝条一道,透着一股沉闷而僵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