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破局
寒棚气闷,烈火添冤恨。
一纸文书藏伪论,暗雾重重难辨。
弟子巧喻梅桔,戳穿破绽迷离。
守得云开见日,清风散尽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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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德峰焦急的嗓音,在简陋的棚子里散开,刺破了满室沉闷。棚内嘈杂声顷刻间消散无踪,众人齐齐停下手头动作,四下死寂一片,压抑的气息裹着焦灼,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德益伸手接过肖童手里的火灾认定书,目光却没落在纸上,反倒锁在李小山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沉沉的审视与逼问,不怒自威。
李小山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手足无措间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局促,不停摆手辩解:“师傅,师傅,我绝没有取笑肖童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份认定书不够严谨,肖童还用播音腔念出来,实在违和,不合时宜。”
他越说心绪越稳,慌乱渐渐散去,低声喃喃着解释,生怕宁德益误会自己存心针对肖童,落得个无理取闹的名头。
“那你说说看,哪里不配?”宁德益低头扫了一眼纸面,缓缓将认定书搁在桌上,推至彭炳坤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他抬眼,目光依旧凝在李小山身上,静静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说说,肖童的声音,怎么就配不上这盖着大红公章的正规文书?”宁德益的声音低沉阴冷,像是寒潭深处泛起的凉气,字字冰冷,不带暖意,棚内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小山不敢怠慢,当即起身,神情恭谨,急忙改口:“师傅,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般宣读,实在不妥。”
“说说看。”宁德益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缓和,摆明了要让他把心里话全盘托出。
李小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开口:“师傅,我听得明明白白,这份认定书写了两个关键事实,可作证的,偏偏是同一批人,从头到尾,都是这四个证人。”
他顿了顿,瞥见满屋人都盯着自己,索性放下顾虑,把心底的疑团和盘托出:“若是这批人,具体是粟A、祁C、唐f、李G,且没法证明这两件事里的涉事人,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那这份认定,从根上就立不住脚,完全违背常理与事实。”
此言一出,连棚外掠过的风,都不敢掀动头顶的篷布,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屋里悠悠回荡。
李小山伸手拿起桌上的小沙糖桔,双手各握一颗,轻轻摆在桌面,又垂眸看着桌上的龙梅,指尖微抬,轻轻拨动低垂的花枝。
枝条轻轻摇曳,桌上的沙糖桔却稳立原地,分毫不动。
“师傅,您看。”李小山指着桌上的花、果,语气沉稳了许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这沙糖桔,就好比证人的站位。火灾无情,来势汹汹,一旦燃起,便不分远近亲疏,绝不会停滞不前,等人换个角度查验。就像这龙梅枝,任凭枝摇,眼前的砂糖橘,只能看见身前的枝桠,砂糖橘后方的砂糖橘,也只能瞧见跟前的砂糖橘与花枝,谁也没法同时看清多处方位的光景。”
他又轻拨了一下花枝,用最通俗的比喻,讲清了最关键的破绽:“同理,认定书上的粟A、祁C、唐f、李G这四名证人,竟在同一时段,分别作证两件独立事实。先是指证阳德峰的摊位起火,起火点在电表处,是电表故障引燃可燃物,酿成火灾。我听得清楚,认定书上写着:以上事实有粟A、祁C、唐f、李G等人的询问笔录、火灾现场勘验笔录、火灾现场照片及技术鉴定报告等证据证实。师傅,这话本身就不合公文规范,还连着重复表述,属于明显语病。”
“可后半段,还是这四个人,又同时作证,称火灾损失惨重,是因为彩钢棚内堆放大量易燃物,火势蔓延过快,才扩大了灾情。”李小山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质疑,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笃定,“这四人是有分身术,还是存心混淆是非?他们怎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方位,既看清封闭摊位内部的电表故障,又摸清整片棚区的杂物堆放情况,还能精准判断火势蔓延速度?”
“是四人一同盯着电表看,还是单独一人作证?棚内可燃物多少,火势蔓延快慢,难道也是四人同时亲眼所见?”李小山越说越坚定,抬眼望向宁德益,声音掷地有声,“师傅,依我看,这些证人证言无效。”
话音落下,李小山收回手,再拨动花枝,两颗沙糖桔一前一后静置于桌面,仿佛在无声印证他这番话的道理。
刘威斌缓步走上前,垂眸盯着桌上的沙糖桔,眉头紧蹙,陷入沉思。阳德峰、阳付宝等人纷纷起身,凑到桌前,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盼,一颗心悬在半空。彭炳坤握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知是记录李小山的言辞,还是记下这砂糖橘和龙梅的隐喻,唯有肖童端坐不语,冷眼旁观着屋内的一切动静。
宁德益望着李小山,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再说说,对这个细节,还有别的看法。”
李小山没有迟疑,语气坚定无比:“师傅,人无分身术,这四人绝不可能同时见证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我敢断定,这份文书证言失实,措辞更是漏洞百出。先说语句规范,正规公文严禁重复啰嗦,原句重复赘述,是低级失误,正规的火灾认定书绝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再说合规性,正规法律文书里,证人信息必须严谨明确,要么写明粟A、祁C、唐f、李G四人的询问笔录,要么写成‘粟A、祁C、唐f、李G等四名证人的询问笔录’,不能含糊用‘等人’一带而过。而且一份认定书里,同一批证人不能同时证明两个相互矛盾、需要不同视角、不同时机才能核实的事实。这批人没有透视眼,既看不到紧闭卷闸门后的摊位内部情况,也无法同时兼顾局部起火点和整体火势蔓延,此证言本身就不具备法律效力,根本站不住脚。正规规范的写法应该是:以上事实有粟A、祁C、唐f、李G四人询问笔录、火灾现场勘验笔录、现场照片、技术鉴定报告等证据予以证实。干净利落,没有冗余,证人身份明确,才符合官方文书的撰写格式。”
“这四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起火前他们进入过阳德峰的摊位,也无法证实起火时他们身处核心现场,更没人能证明,电表起火的瞬间,他们正在现场紧盯电表。如此一来,他们根本无从知晓摊位内部的堆放情况,也看不清火势的完整蔓延过程。就算其中一人拍摄了现场照片,那他也不具备进入封闭摊位、近距离察看电表的条件,更没有专业鉴定资质,压根无权出具技术鉴定报告。电表故障属于电气专业问题,不是普通人看一眼就能认定的。”
说到电表一事,李小山语气更重,字字戳中要害:“至于阳德峰摊位的电表,这四人绝对不可能知情。火灾发生时,阳德峰的摊位卷闸门全程紧闭,从未开启,直到消防员赶到现场,才用铁钩暴力破拆。”李小山一口气道出关键,句句直击核心。
“我哥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人顶多能看见棚外起火,绝对看不到摊位内部的情况,更不可能瞧见电表有没有故障。”李小峰也站起身,帮着哥哥佐证观点。
“有些事,看没看见都不能信口胡说,更何况专业鉴定报告,绝不是这几个人能随意出具、用来作证的。”李小峰咬了咬嘴唇,语气坚定,“除非这四个人,是有正规资质、高于普通检测单位的专业专家。”
一席话,直接戳破了认定书的致命漏洞,也拨开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重重阴霾。
阳德峰猛地瘫坐回椅中,紧绷数日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肩头压着的千斤重担,也瞬间落地。阳付宝快步走到他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家乡土话低声宽慰,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太好了,总算有突破了,总算找到突破口了。”
阳德峰没应声,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桌上的龙梅,又落在柜头的黄香梅上。他怔怔出神,低声喃喃:“梅花?”他忽然记起尹师傅曾说过的话:“那人外号一剪梅,有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