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停下脚步,看着它。
“不要。”
鬼车的九颗脑袋一起歪了。“为什么?你不是修道了吗?这些东西对你应该有用啊!”
白未晞看了它一眼。“我用不到。”
鬼车张了张嘴,又闭上。
它想说“你怎么用不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它想起她打它的那几拳,想起她从牛背上跃起来的身影,想起那支差点要了它命的箭。她确实用不到。
白未晞没在理会鬼车,而是直接从崖壁上跃下,径直落在彪子背上。
彪子一直等在那儿,动都没动过,连姿势都没换,像是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早就在那个位置等着了。
她坐上去,拍了拍它的脖颈,彪子这才站起来,抖了抖毛,不急不缓的走了起来。
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鬼车跟了上来。
它飞得不快,也不高,就在彪子头顶上方丈余的地方,九颗脑袋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一会儿又低下头瞅瞅彪子。
“你这头彪,真不错。跑得快,力气大,还有眼色。”它往下凑了凑,九双眼睛盯着彪子,“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听使唤的坐骑, 你是不是用什么法术把它镇住的?”
彪子甩了甩尾巴,斜了它一眼。
白未晞骑在牛背上,声音平淡:“它不是我的坐骑。它是我的同伴。”
什么?!
“同伴?”鬼车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把一头彪叫同伴?”
它又往下飞了半丈,绕着彪子转了一圈,九颗脑袋轮番打量。
“你们……”鬼车斟酌着词句,九颗脑袋凑在一起,“你养着它,它跟着你,你给它吃的,它给你出力,这不就是主人和灵宠的关系吗?怎么就成了同伴了?”
白未晞看了它一眼。“它不是灵宠。它是同伴是朋友。”
同伴?朋友?
鬼车低下头,看着彪子。
彪子没有抬头,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鬼车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的东西。
但很快 ,它便看着彪子,开始套近乎:“这头彪毛色真好,黑亮黑亮的,一看就不是凡种。”
彪子终于有了反应。它把头偏了偏,斜着眼睛往上瞟了一眼。
就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嫌弃,也说不上不屑,就是那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的”那种。
“你看你,”它讪讪地说,“我在夸你呢!怎的这样看我……”
彪子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鬼车边飞,几个脑袋来回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
一会儿说这山里的果子快熟了,一会儿说前头那条溪里有大鱼,一会儿又说自己的翅膀还有点疼,估计是刚才摔的。
白未晞不说话,彪子也不理它,它就那么自己跟自己说,也不嫌闷。
走了好一会儿,白未晞忽然拍了拍彪子,止住了步伐。
鬼车没刹住,往前飞了半丈,又扑腾着翅膀退回来。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白未晞看它,声音淡淡的。
鬼车的九颗脑袋瞬间一起晃起来,像拨浪鼓。
“谁跟着你了?”它连忙出声,“我在这山里飞不行吗?我想飞哪儿飞哪儿,怎么就成了跟着你了?”
它说着,翅膀扇得更起劲了,飞到彪子前面,又飞回来,九颗脑袋转来转去,嘴里不停:“我就往这个方向飞,怎么了?你走你的路,我飞我的,碍着你什么了?”
白未晞没有说话。彪子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鬼车又跟了上来,这回飞得低了些,九颗脑袋凑在一起,声音也小了些:“我就是……顺路。顺路你懂吧?不是跟着你们。”
白未晞没再理会,而是继续前行。
渐渐的,林子疏了。
头顶的枝叶不再密不透风,日头的光开始从树缝里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在腐叶上,亮晃晃的。
鬼车不再说话了,它扇着翅膀,飞得慢了些。
前头就是林子边缘了。
鬼车停了下来。
它落在一棵老松的枝桠上,九颗脑袋都朝着林子外面的方向,看着那片亮得刺眼的天。
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这片林子了。
久到它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更久。
它有九颗脑袋,九张嘴,九双眼睛。
山中林深茂密,它有遮掩,出去,如何出去!
它想起从前,很久以前,它还在山外头飞的时候。
那时候它还很小,胆子也大,飞到村子上面,飞到集市上面,飞过人烟稠密的地方。
有人看见它,就喊,就追,就拿弓箭射它。
有人请了道士,有人请了和尚,有人设了陷阱,有人布了阵法。
它逃了很多次,也伤了很多次。后来它就躲进了这山里,再也不出去了。
鬼车蹲在枝桠上,九颗脑袋都垂下来,看着自己爪子底下的枯枝。
风吹过来,把它的羽毛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灰白绒毛。
同伴是什么?它不知道。
此时,彪子已经走出林子了,白未晞骑在其背上,没有回头。
鬼车抬起头,看着那个麻衣背影,看着那头彪子,看着它们越走越远。
它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最左边那颗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可那块秃了的皮肉还在,灰白灰白的,在墨黑的羽毛里格外刺眼。
它伸出爪子挠了挠,又缩回去。
彪子走了很远了,背影已经小了一半。白未晞还是没有回头。
鬼车忽然从枝桠上飞起来。翅膀扇了几下,又停住,在半空悬着。
九颗脑袋往林子外面探了探,又缩回来,又探出去。
它犹豫了片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出去转转,又不是跟着它们。”
它扇着翅膀,往前飞了一段,又停下来。
九颗脑袋转来转去,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身后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
“我想飞哪儿飞哪儿。”
它又往前飞了一段。
这回没有停,翅膀扇得快了些,身子压得低了些,几乎是贴着草尖在飞。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
它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追着前面那道细长的影子,越追越近。
彪子听见身后的动静,耳朵转了转,没有回头。白未晞也没有回头。
鬼车飞到了彪子旁边,九颗脑袋都朝前,不看她们。
它的翅膀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跟着你们。”它说,声音很大,像是怕谁不信,“我好久没出山了,出来透透气。这山外头又不是你家开的,我飞飞不行吗?”
白未晞没有说话。
彪子悠哉悠哉的走着。
鬼车飞在它旁边,翅膀一扇一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