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褪尽,那抹极淡的青白色最终漫过天际,将庵堂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拉出。
白未晞在榻边又静坐了片刻,彪子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望着她,又望望榻上安详合目的净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低鸣,然后将脑袋重新埋进前爪间。
白未晞开始有条不紊地行事。
她先为净尘整理遗容。用干净的布巾浸水后,仔细擦拭老人消瘦的脸庞、脖颈、双手……
然后,为她换上一套新一些的灰色缁衣,理平每一道褶皱。
净尘的面容开始发青但平静,再无病痛纠缠的痕迹,倒真像是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接着,她依照净尘的嘱托,在院中清理出一块空地,从柴房搬来晾晒得极透的松木与樟木枝干,交错叠放,搭成一个稳固的柴堆。然后返回寮房,将净尘的遗体用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裹好,稳稳地抱出来,轻轻置于柴堆之上。
彪子跟了出来,远远蹲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耳朵时而转动,却始终安静。
白未晞点燃了松明,俯身,将火焰送入柴堆底部干燥的引火物中。
橘红色的火舌起初舔舐得有些迟疑,随即遇着油脂丰厚的松木,便“轰”地一声欢腾起来,迅速向上蔓延,快速吞没了草席与其中静静安卧的身影。
火焰熊熊,在清冷的晨光中噼啪作响,腾起滚滚青烟,带着一种混合了木质清香与其它气息的味道,直上云霄,又被高处的风吹散。
白未晞站在数步之外,麻袍被热风微微掀起。
她静静注视着那跃动的火焰,看着草席化为灰烬,看着火焰中逐渐模糊的轮廓,看着一切有形之物在炽热中分解、消融。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底,只留下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烧了约莫一个时辰,火焰才渐渐低矮下去,最终化为一堆炽红而后转为暗白的余烬,兀自蒸腾着袅袅青烟。
白未晞耐心等待着,直到余烬彻底冷却。
她拾起骨灰和尚未烧尽的碎骨,放入一个素陶罐中。
然后,她拿起陶罐,对彪子示意了一下,便向后山走去。
彪子起身,默默跟上。
她走入那片净尘曾遥望过的、如今已枝叶已经稀疏的林子。避开湿滑的沟涧,寻到一处地势略高、向阳背风的坡地。
这里林木疏朗,地上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斑驳地洒落下来。
白未晞停下脚步,打开陶罐。
她捧起一把,没有立刻扬洒,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掠过枝桠间疏朗的天空,停驻了片刻。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空旷的呼啸。
然后,她扬起手臂,将掌中的灰白粉末,向着坡下、向着风吹来的方向,轻轻挥洒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如烟似雾,一部分被风带着,飘向更远的林深处,一部分则缓缓沉降,融入厚厚的腐殖土层,落入枯黄的草丛,覆盖在裸露的褐色山石上。
一把,又一把。
直到陶罐见底。
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沧溪的潺潺水声。
这片山林,无声地接纳这一切,在未来的春雨夏阳、秋霜冬雪中,将这点痕迹也彻底化入自身的轮回。
白未晞将空陶罐放在一块大石边,没有带走。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些许灰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彪子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偶尔回头望一眼那片空旷的坡地。
回到白衣庵,院中灰烬已彻底冷透。她打来溪水,仔细冲刷了那块地面,将残留的痕迹也一并洗去。
青砖湿漉漉的,映着苍白的天光,仿佛昨夜那场寒雨,刚刚停歇。
午后,那位受雇每日前来炊煮的村妇照常来了。
白未晞在院中叫住她,将早已备好的工钱,比之前约定的多给了些许,用一块干净布帕包好,递了过去。
“师太今晨已圆寂。” 她声音平淡地告知,“庵中将闭,此后不必再来了。”
村妇闻言,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偷眼觑了觑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和一旁形貌古怪、静静蹲坐的彪子,没敢多问什么,接过钱,道了谢,便匆匆离去了。
庵堂彻底安静下来。
白未晞关上了庵门。日子忽然变得极其简单,也极其空旷。
她依旧每日洒扫庭院,擦拭佛殿内微尘,打理那几近荒芜的菜畦。
彪子似乎也收敛了野性,大多数时间留在庵中,或在院中晒太阳,或跟在白未晞脚边,偶尔会跑到净尘生前居住的寮房门外,用鼻子嗅嗅紧闭的门扉,然后趴下来,望着院中某处出神。
一人一兽,守着这方骤然失去了诵经声、咳嗽声、以及那温和低语的寂静院落。
腊月的寒意一日深过一日,山林萧索,鸟兽绝迹。
沧溪的水量小了许多,水声变得细弱。
村里隐约开始有了过年的动静。偶尔有零星炮竹声远远传来,被山峦阻隔,显得沉闷而遥远。
有两次,似乎有村人沿着溪边小径往这边张望,或许是已然听说了净尘圆寂之事,想来看看,但终究没有上前叩问。
白未晞对此毫无反应。年关已至,她没有洒扫除旧,没有张贴任何象征吉庆的物事,没有准备特殊的食物,甚至没有在佛前多供一盏灯、多上一炷香。
这是自入青溪村以后,她第一次独自度过的“年”。
除岁那日,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彪子有些焦躁地在院中踱步。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摩挲着“年轮”,目光落在院角那几竿枯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村庄的方向,断续传来比前几日更密集些的炮竹声响,还有隐隐约约的、被风撕碎的欢闹声,混在呜咽的山风里,更衬得这山中古庵死寂一片。
夜幕降临,她甚至没有特意点燃更多的灯烛。只在常坐的寮房内,燃了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将她与彪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曳。
她拿出竹筐里的书籍,随意翻看。不是经书,而是些地理杂记、星象图谱。
纸张脆黄,墨迹古旧。彪子趴在她脚边,似乎睡着了。
子夜交替的时分,村庄那边的炮竹声达到了顶峰,噼啪炸响,隐隐还有火光映亮一小片天际,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庵内,始终只有一盏孤灯,一片沉寂。
白未晞合上书卷,吹熄了灯。和衣在榻上躺下。彪子挪了挪位置,挨近榻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屋梁轮廓。
屋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暂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安静包裹下来。
对她而言,并没有旧年离去,也没有新年到来,有的,只是时间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