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夕花把合同折好,塞回给凤卫国。
“多少?”
“加起来……六千万。”凤卫国的声音很小,怕太大声会把妹妹给吓死。
凤夕花闭上了眼。
六千万。
这个数,是精心算过的。
她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刚好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贺老三连她有多少存款都查得清清楚楚。
刚好能掏空她,又不至于让她鱼死网破。
她睁开眼,接着说:“这件事,我会帮你们摆平。”
她的声音,像一潭死水。
“但,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凤太,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不敢抬头的凤卫国。
“这次之后,你们两个,从我世界里消失。”
凤太连连点头,点得像啄米的鸡。
“好好好!最后一次!妈发誓!这次是真的再也不敢赌了!”
凤夕花没有再看她。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瞬间,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凤太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但她不敢动。
门内。
凤夕花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床头柜上,那瓶治疗肝癌的靶向药,在黑暗中安静地立着。
那瓶药一个月的费用是五十万,是她私人医生从M国引进来的。
如果真的帮她们还债,那她的积蓄,全都没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没人打字。
是很多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花姐……”
“我真的不想看了。”
“要是都还了,她的治疗费都没了?贺老三真不是人!”
……
画面一转。
已经是几天后了。
傍晚六点半。
铜锣湾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满街都是下班的人潮和此起彼伏的港语。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了凤夕花住所楼下。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站在车门两侧。
这时,凤夕花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没有化妆,脸色苍白。
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
保姆车穿过铜锣湾拥挤的车流,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霓虹灯的光被甩在了身后。
巷子尽头,是忠义堂龙头香堂的后门。
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腰间别着家伙的壮汉。
车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打开。
凤夕花迈下车。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香堂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推开。
三炷香的烟雾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贺老三坐在太师椅上。
他换了一身唐装,深灰色的绸缎面料,胸口绣着一条金龙。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功夫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花姐,坐。”
凤夕花没坐。
她站在供桌前面,背脊绷得很紧,两只手垂在身侧。
供桌上的关公铜像被烟熏得发黑,一双丹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嘲笑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嘴上讲的“忠义”二字。
贺老三也不催她,放下茶杯,从太师椅扶手旁边拿起两张纸,往前一丢。
纸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凤夕花脚前的地板上。
是两份借据。
凤夕花低头扫了一眼。母亲和哥哥的签名,按着鲜红的手印,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阿花啊,你也是江湖儿女,应该懂规矩。”贺老三拿起雪茄,咬住嘴里,含含糊糊地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两个宝贝家人,一共欠我,六千万。”
凤夕花的下巴绷了一下。
“贺老三,你在给我下套。”
“下套?”贺老三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灰,笑了。“我在帮你管教家人。你那个老母亲,十赌九输还不肯收手,我不拦着她,谁拦?”
他又喝了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要么,你现在拿六千万出来,一手交钱一手销账。要么嘛……”
贺老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
“对了,先送你个礼物。”
他偏了偏头,冲身后的板寸头使了个眼色。
板寸头转身,从门外端进来一个东西。
红木盒子,巴掌长,上面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盒盖的纹路往下淌。
板寸头把盒子搁在供桌上,退到一旁。
贺老三伸手,掀开了盖子。
凤夕花的呼吸停了半秒。
盒子里,是一只手。
人类的手。
切口处的肉翻卷着,骨头碴子白森森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暗红色的块状,黏在盒底的绒布上。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她认得那道疤。
是阿鬼。
就是那天在茶餐厅里把资料递给她的那个男人。
凤夕花的胃抽搐了一下。
贺老三盯着她的反应,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看看这只手,眼不眼熟?他的主人好像叫……”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拧着眉头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
“哦对了!叫阿鬼。做侦探的嘛。不过现在嘛,应该在维多利亚港喂鱼了。”
他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拧,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这个人啊,最看重隐私。谁要是想窥探我的生活……”
他用食指敲了敲盒盖。
“那就不好意思了。”
“咔。”盒盖合上,那声脆响在香堂里弹了一下。
弹幕炸了。
“我操!阿鬼死了?”
“他帮花姐查东西,他就被灭口了?”
“这狗东西不是人!”
凤夕花的手在抖,但她咬着后槽牙,硬撑着没让自己的膝盖软下去。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个红木盒子从供桌上推了下去。
盒子翻了个个儿,摔在水泥地上,盖子弹开,那只断手滚了出来,仰面朝天地躺在贺老三的脚边。
香堂里的几个黑衣手下同时动了一下,但贺老三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别动。
贺老三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凤夕花。
他没生气。
他反而笑了,笑得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他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阿花,火气别那么大。做我们这行,以和为贵嘛。”
他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手里的东西,永远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从今往后,你继续当你的大明星,我继续发我的财。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
“那六千万,我可以当没看见。”
凤夕花没接话。
香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供桌上那三炷香在噼啪地烧,偶尔崩出一粒火星。
贺老三的笑容慢慢收了。
“否则……”
他站起身,走到凤夕花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我不介意,明天派人把你阿妈和你哥的两只手,也装在盒子里。”
“送到你演唱会的后台。”
“花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