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韩世忠的这身伤痕,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些发凉。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自然看得出来,韩世忠胸前那纵横交错的伤疤之中,有几道,绝对是深可见骨的重伤!
任何一道再偏上那么分毫,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若不是韩世忠命硬,壮得跟牛一样,恐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咕嘟。”
帐内,一片吞咽唾沫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想得到,这位天天粗话不断,看起来完全没有正形的主帅,居然在鬼门关来回这么多回!
也就在这时,韩世忠缓缓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刹那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韩世忠的后背,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只见韩世忠那古铜色的宽阔后背上,虽然皮肤黝黑粗糙,肌肉虬结如山岩,但却...干干净净,一片光滑!
别说是深可见骨的重伤,就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没有!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都是带兵的将领,这个道理,比谁都懂。
为将者,正面的伤口,是冲锋陷阵时留下的,那是勇气的勋章!
而背后的伤口,则大多是在败退逃亡时,被敌人追杀所致,那是不折不扣的耻辱!
很多武将,都以背后有伤而羞愧,甚至会想方设法用纹身将其遮掩。
像韩世忠这般,胸前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背后却光洁如初的,纵观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这或许只有一个解释,此人自从军以来,无论面对何等凶险的战局,何等强大的敌人,都从未退缩过半步!
他永远,都是那个迎着刀锋,冲在最前面的人!
“这...”
杨再兴也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韩世忠那宽阔如山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跟市井泼皮、街头无赖没什么两样的主帅,这个用下三滥手段赢下战争的男人,竟然...竟然还有这般悍勇无畏的一面!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看够了?”
韩世忠慢慢地将战袍重新穿上,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这才转过身来,一双虎目,定定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再兴。
“你小子,跟俺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暴跳如雷,反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感慨。
“那时候,俺也跟你一样,觉得这天底下,就没有俺砍不死的人。打最狠的仗,拼最硬的命,杀最多的敌人...这就是俺活着的全部意义。”
“直到...直到陛下点醒了俺。”
韩世忠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近乎于狂热的崇敬。
“陛下告诉俺,打仗,不是为了让咱们去拼命的。咱们的命,金贵着呢!”
“打仗,是为了赢!是为了把咱们带出来的兄弟,一个都不少地,再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让他们能够靠着军功,过上更好的日子,让他们能够享受自己拼命换来的富贵...”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在阵前骂几句街,就算是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就算...就算缺德,就算丢脸,俺老韩,不在乎!”
韩世忠的话,狠狠地砸在杨再兴的心上。
把兄弟们,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他从未想过这个。
杨家将的祖训,是忠、是勇、是悍不畏死,是马革裹尸!
可“带兄弟们回家”这六个字,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杨家的兵书或家训里。
这一刻,杨再兴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他感觉,在这位粗鄙不堪的主帅面前,自己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
“扑通!”
杨再兴双膝一软,再一次,重重地跪倒在韩世忠面前。
这一次,不是因为被呵斥,不是因为被威压,而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元帅...末将...末将知错了!”
“元帅之胸襟,非末将这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末将...为先前的无礼与顶撞,向元帅请罪!”
说着,他便要叩首下去。
“哎!你这厮!动不动就跪...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俺老韩欺负你了呢!”
韩世忠上前一步,大手一伸,便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
“没事!”韩世忠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都是自家兄弟,说开了就成!再说了,谁他娘的生下来就会打仗?”
“都他娘的是...干中学嘛!”
他这句粗俗无比的话,却让杨再兴感觉心里一暖,那点残存的执拗与骄傲,瞬间烟消云散。
“以后,你小子就跟在俺身边,”韩世忠勾住杨再兴的脖子,用力勒了勒,压低声音,用一种教导后辈的语气,说道,“俺把陛下教给俺的那些道道,全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不留地教给你!”
“陛下那些法子,可是宝贝!比他娘的什么兵书战策都好使!”
杨再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好奇与渴望的火焰。
韩世忠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松开手,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最后,落在了杨再兴的身上。
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杨再兴。”
“末将在!”杨再兴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韩世忠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老子好好学,好好看,把陛下的本事,都他娘的学到自己肚子里去!”
“万一...万一俺老韩哪天在战场上折了...”
“你,”韩世忠伸出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杨再兴的胸膛,“便是咱大齐军中的脊梁!”
这话一出,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豪气干云,放话要将所有兄弟都带回去的韩世忠,会说出这般惊人之语。
这根本不像是在教导徒弟,反而...反而更像是,在交代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