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嗓门很大，说出来的话，让杨再兴呆愣在了原地。
斩获如何？损失几何？
杨再兴的脸色，变得有些激动。
他甚至不需要去问书记官，作为先锋大将，这些数字，早已经烂熟在他的心里。
他扬起脸，面带骄傲，朗声回答：“回元帅，此战，我军阵亡将士三十七人，伤一百零八人。其中，重伤一十一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铿锵继续道：“斩获……斩获辽军首级三千余，俘虏八千六百余人。生擒……生擒辽国大元帅兀颜光、少将军兀颜延寿。缴获战马五千匹，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话音落下，帅帐内，一片欢腾。
所有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撼与狂喜交织的神色。
伤亡不过百余，却几乎全歼了辽国这支精锐的先锋部队，还活捉了对方的主帅！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这简直就是一场……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可以供后人观摩学习的大捷！
杨再兴的脸上，执拗之色稍减。
这样的战绩...纵然是他的先祖杨令公在世之时，好像也不曾打出来过...
这简直可以堪称是奇迹了！
但让他有些不舒服的是...这辉煌战绩的背后，是他最不齿的“阴谋诡计”。
“三十七人……”
韩世忠咀嚼着这个数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换上了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帅位，拿起那条玉带，轻轻擦拭着。
“杨先锋，你可知，若按你的法子，堂堂正正，与辽军对冲，这一仗，会死多少人？”
杨再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本帅告诉你！”韩世忠抬头，目光如刀，直刺杨再兴，“至少，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三百七十人！甚至更多！”
“你杨家枪法是厉害，你一杆枪是能挑翻十个八个辽狗！可你救得了全军的兄弟吗？”
“你所谓的光明正大，所谓的将门荣耀，就要用我这三百多个，甚至更多的大齐好儿郎的性命去换吗？”
“他们哪个家里没有高堂妻儿？他们跟着老子从东京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不是为了让你杨先锋成全你那狗屁的英雄名声的！”
“他们，是来打赢的！是来活着回家的！”
韩世忠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指着杨再兴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觉得老子骂街丢人？你觉得老子射马卑鄙？”
“老子告诉你！只要能让兄弟们少流一滴血，别说骂街，就算让老子脱光了在两军阵前跳舞，老子也干！”
“只要能赢，别说射马，就算是让老子去给兀颜光那老东西下跪，老子也认！”
“因为陛下说过，兵者，诡道也！能用脑子赢的仗，绝不动手！能用一块石头解决的敌人，绝不浪费一支箭！”
“你！”杨再兴气得浑身发抖，俊脸涨得通红，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韩世忠说的，是事实。
铁一样的事实。
“怎么？不服气？”韩世忠冷笑一声，将玉带重新放回匣中，盖上盖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杨先锋，你很勇，这一点，本帅佩服。但是，光有勇，是成不了事的。”
“你现在，去，给那战死的三十七个兄弟，写抚恤信。告诉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儿子，是为了保家卫国死的，死得光荣！”
“然后，你再想象一下，如果死的是三百七十个，你这信，该怎么写？”
“你告诉那三百多个新添的寡妇，说她们的男人，是为了成全你杨先锋的堂堂正正而死的吗？”
“你告诉那上千个没了爹的娃儿，说他们的爹，是为了让你杨再兴在战场上杀得痛快，才把命丢掉的吗？”
“你敢写吗？！”
“你落得下笔吗？”
最后几个字，韩世忠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四野，连帐外的亲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扑通！”
杨再兴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
韩世忠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尖刀，一刀刀剜在他的心上，将他引以为傲的信念、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他刻在骨子里的杨家将的荣耀，全部都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写信……告诉阵亡将士的家人……
他从未想过这些。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军人最高的荣耀。
杨家将的威名，不就是由无数先辈的鲜血和牺牲铸就的吗？
可是……当这些冰冷的牺牲，化作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化作一封封带血的家书，化作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时，那所谓的“荣耀”，为何会变得如此沉重，如此……令人窒息？
曹成、何元庆等一众将领，也全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见过太多的死亡，也亲手送走了太多的袍泽兄弟。
韩世忠的话，虽然粗鄙，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能让兄弟们都活着回家，这，或许才是为将者，最大的功勋，最大的心愿吧？
这一刻，他们看向韩世忠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畏惧，不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韩世忠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杨再兴，他缓缓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陛下的法，是活人之法。”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杨再兴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而我等为将者，便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去行这活人之法。”
“俺韩世忠...是个粗人...俺不懂什么大道理...当年，俺跟你一样...只知道仗着自己一把子力气，一身的武艺...冲锋陷阵，视死如归...”
韩世忠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抬起，慢慢解开身上的战袍，露出了他精壮的身体。
众人的目光，立刻便被这身体给吸引住了...
只见韩世忠的前胸上，横七竖八的，满是伤痕。
刀伤、剑伤，纵横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