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宗主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针,刺破了看似平和的空气。
他并未看郭先生,反而抬手指向广场中央,那位正主持着血腥筛选仪式的老者。
“郭先生,”
孙宗主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宗主跨界而来,至今已十五载。这十五年间,宗门上下,但凡修为堪入法眼者,十之八九,皆是我亲手‘引入门墙‘。便如场中那位长老,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血眸转向郭先生,目光如实质般压来:“而我宗内,那些自懵懂幼童时便收录门下,由宗门悉心培养至今者,其中佼佼者,修为最高也不过堪堪触及‘枷锁’之境的门槛。”
“却不知,郭先生你……一个小小的金刚境,是如何在这区区二十年间,便调教出根基如此扎实的弟子?”
宋思明心头猛地一跳,他万没料到,这话题居然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郭先生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孙宗主质问的并非自己。
“孙宗主此言,倒是抬举在下了。五地广博,山川迥异,生灵兆亿,总有些天赋异禀、气运所钟之辈散落其间。郭某不过机缘巧合,偶遇一二良材美质,悉心引导罢了。宗主若肯多费些脚力,四处走走看看,自然也能有所发现。”
“四处走走看看?”
孙宗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眼中血光流转,更显森然,“郭先生是觉得,本宗主会信你这番……敷衍之辞么?”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语气渐沉:“璞玉?未经雕琢?能在二十年内将一块‘璞玉’打磨至无漏境……郭先生,你这‘运气’未免好得太过离奇,你这‘雕琢’之法,也高明得……不合常理。”
郭先生静静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温和渐渐淡去。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镜,直直望向孙宗主:“如此说来,孙宗主是认定——郭某身上,必有你所想所要的‘机缘’了?”
孙宗主缓缓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非是孙某‘认定’,”他血眸微眯,一字字道,“而是事实如此,由不得人不信。”
宋思明心头火起,忍不住上前一步。
“天下之大,奇才辈出,难道就不能是小爷我天赋异禀,悟性超绝吗?”
“哼!”
一声冷哼,裹挟着滔天的血煞威压,轰然砸向宋思明。
宋思明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一种尸山血海般的森然杀意,直透神魂,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他呼吸为之一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周身骨骼都似在咯吱作响,竟连半步也再难挪动。
就在宋思明几乎要被这股气势压垮之际,郭先生衣袖轻轻一拂。
动作看似随意,却如春风化雪,那股笼罩宋思明的森然威压顿时冰消瓦解。
宋思明身体一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大口喘着气,看向孙宗主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后怕。
孙宗主血眸微闪,目光终于吝啬地扫过宋思明,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屑:“小子,说话给我放尊重一些。若非本宗主看在郭先生的面子上,你连让本宗主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度不屑的弧度,上下打量着宋思明,仿佛在看一件粗劣的器物。
“天赋异禀?就你?区区无漏境,根基尚可,也敢妄称奇才?本宗血池里泡出来的‘血傀’,比你根基扎实的也不知凡几!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这番话刻薄至极,说得宋思明面红耳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却再不敢贸然出声,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怖,让他真切体会到了双方犹如天堑般的差距。
这时,郭先生轻轻将宋思明拉回身后,自己再次直面孙宗主。
他脸上已无半分笑意,目光平静却深邃,缓缓开口道:“孙宗主,既然你认定郭某身上有贵宗尊主想要的‘机缘’,却不知……宗主今日打算如何做呢?”
孙宗主闻言,目光从宋思明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郭先生脸上
“这个简单。”
孙宗主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条路,任郭先生选择。其一,将你所持的‘机缘’交出来,本宗主必有厚报,绝不让你吃亏。”
“其二,”他屈下第二指,笑容加深。
“加入我血煞宗!以郭先生之能,何苦做一介漂泊无依的散人?只要你点头,本宗主即刻便可禀明尊主,封你为副宗主!地位尊崇,资源任取,自此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岂不比你如今这般东奔西走,辛苦栽培弟子要强上百倍、千倍?”
郭先生静静地听着,待到孙宗主说完,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恍然。
“原来如此。”
“孙宗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竟是……看中了我这个人。”
孙宗主闻言一笑,随即微微倾身。
“郭先生是聪明人,有些话,本宗主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你我费尽心力跨界而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那‘超脱’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郭先生:“你虽已达金刚境,在此地界堪称一方豪强,但恕本宗主直言,在这等大局之中,金刚境……也不过是棋盘上稍大些的棋子罢了,远未到有资格执棋落子的地步。”
“既无执棋之能,何不寻一执棋之人依附?”
孙宗主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本宗主修为已至天人,便是那有资格入局博弈的巨擘之一!”
“只要郭先生点头,日后血煞宗内外一应俗务,皆可由你执掌调理,你便是这血煞宗实际上的大管家!”
“届时,本宗主便可心无旁骛,追寻那超脱大道。待他日功成破境,你便是从龙首功之臣!莫说区区金刚境,便是助你窥探更高境界,乃至共享超脱之秘,又有何难?”
孙宗主言辞恳切,许下的承诺更是惊人。
然而,郭先生听完,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孙宗主厚爱,只是郭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宗门规矩束缚,也无心于权势经营。教导一两个弟子,云游四方,寻些趣事,于愿足矣。争霸天下,寻求超脱,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
“闲云野鹤?”
孙宗主嘴角那抹不屑的弧度再次浮现,语气转冷。‘
“郭先生,如今乃大争之世,风暴已起,无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你不过金刚境修为,想独善其身?只怕最终,仍难免落得个身不由己。”
郭先生闻言,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孙宗主所言大世,郭某岂能不知?”
“如今五地割据,南疆有大无相寺祖师与你魔门罗宗宗主争锋相对;中州之地,青羊宫熵兌真人野心勃勃,欲要一统山河;西漠深处,大通菩萨要成就万佛朝宗之盛景;更遑论那北玄之地,尚有那位佛门至尊俯瞰五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宗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天下,有资格‘入局’、许人以‘前程’的,又岂止贵宗尊主一人?郭某若真有那份攀附之心,欲寻一方倚靠,中州、西漠、北玄……何处不可去?又何必,非要加入你血煞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