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孙宗主脸上掠过一丝得色，嘴角微扬，显然颇为受用。
然而，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骤然凝固，转而化作一片阴鸷的寒霜。
他冷哼一声，眼中血光隐现，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怨毒：“终有一日，定要将那老秃驴和他座下那些假仁假义的徒子徒孙……杀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宋思明三人心中了然，对方口中的“老和尚”，除了那位坐镇南荒、以半步超脱之境屡屡与魔门交锋的无相祖师，还能有谁？
他们在南荒行走这些时日，不止一次远远望见过双方争斗的余波，或于荒村野店听闻惨烈战事。
见场中厮杀愈烈，人命如草芥般被收割，宋思明胸中那股不适愈发强烈。
他并非迂腐之辈，深知言语之道，贵在迂回。
略一沉吟，便他朝孙宗主的方向微微拱手，语气斟酌着开口道：“孙宗主恕晚辈冒昧。宗主收揽门人，广布魔威，自是雄图大略。只是……晚辈浅见，似这般遴选，虽能速得悍勇之辈，然损耗亦巨。南荒虽大，生民亦有数，或可辅以他法，细水长流，亦能甄别忠心与根骨，岂不两全？”
孙宗主闻言，目光如冷电般倏地扫向宋思明，停留一瞬，却并未接话，反而转向了郭先生，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
“本宗主虽久居南荒，却也听闻郭先生云游之际，慧眼独具，收得了两位资质超凡、心性难得的佳徒，想必……便是身后这二位吧？”
郭先生放下茶盏，淡然颔首：“正是小徒，随我游历，增长些见闻。”
孙宗主哈哈一笑，目光在宋思明和平安身上一扫而过，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郭先生好眼光啊！”
宋思明听得此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诽。
此刻我与师姐皆是易容后的模样，丢人堆里都寻不出来，哪来的“一表人才”？
这位孙宗主明摆着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孙宗主目光重新落回宋思明身上，那层客套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小友方才所言‘甄别根骨’，看似有理，实则未窥我魔道遴选之真意。”
他顿了顿，眼中血芒微闪：“根骨、悟性，所决定的，不过是修行初期的快慢，是登堂入室的阶梯陡缓。然则，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攀多高的，从来都是心性。”
他顿了顿，眼中血光似乎随着回忆微微流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追忆与不容亵渎的崇敬。
“我圣门历史上，曾出过一位‘无上魔君’。他初入道时，资质之驽钝，堪称不堪，经脉淤塞，窍穴难开，修行之路屡屡碰壁，数次走到断绝的边缘，被同辈远远抛下，受尽冷眼与折辱。若按常理，他早该泯然众人，甚至尸骨无存。”
孙宗主的声音陡然转厉，却又透着一股狂热：“然而，他心性之坚忍、之酷烈、之偏执，远超常人想象。于绝境中不生绝望，反生滔天恨意与无穷贪欲；于屈辱中不损志气，反将每一分痛苦都化为淬炼魔心的薪柴。资质不够？他便以百倍千倍的时间去磨，去熬，去抢夺！前路断绝？他便生生以血肉神魂为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尸山血海铺就的魔道！最终，他踏着无数枯骨与亡魂，登临绝巅，铸就‘无上魔君’之威名，令仙佛辟易，群魔俯首！”
孙宗主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宋思明身上，缓缓道：“故而，于我圣门而言，资质根骨，我圣门自有妙法弥补、提升，唯独这心性——”
他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坚韧、狠戾、偏执、果决、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魔性……此乃天生地养，或经极端苦难磨砺而成，后天万难赋予。寻得一颗真正的魔种，远比寻一具天资卓越的皮囊，来得珍贵万倍。”
这番话条分缕析，解释得明明白白。
然而，宋思明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直透天灵。
他自身根骨本就不堪，幸亏得了《易筋》、《洗髓》二经，才得以改善。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提升根骨资质是何等艰难。
而这位孙宗主口中轻描淡写的“自有妙法提升”，虽未明言，但他却如何会猜不到？
无非是用人命去堆，而那……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宋思明望着场中即将进入尾声的血腥试炼，心中不由暗叹。
这些被遴选出的“魔种”，若要依孙宗主所言以“妙法”提升根骨资质，不知又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正思忖间，却听孙宗主话锋一转，那带着血芒的目光再次投向郭先生，脸上客套的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郭先生，”
“若本宗主没记错，当年壁障初开，先生可是第一位成功降临此界的‘先行者’。这二十载光阴，先生云游四方，足迹遍及南北，以先生之能、之运，想必……早已得了不少令人艳羡的机缘造化吧？”
郭先生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舒展开来。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孙宗主说笑了。”郭先生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郭某虽侥幸早来一步，占了点先机，这些年游历途中，倒也确实遇到过几处前人遗泽、天地奇观。只是……”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孙宗主，目光坦然：“怕是要让孙宗主失望了。那些机缘，或是前人遗泽的边角碎料，或是天地生成的寻常灵物，于郭某这散漫之人或有些许助益，但…怕是都入不了孙宗主这般雄主的眼。”
“哦？”
孙宗主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中血光流转，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郭先生何必如此自谦，又何必……遮遮掩掩？你我皆是跨界而来，于此方天地而言，终究算是‘外人’。前路漫漫，凶险未知，若能互通有无，资源共享，联手向前，岂不胜过各自为战，空耗机缘？”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依旧坐着，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先生以为如何？”
郭先生静静听完，心中暗叹一声，不愧是魔门巨擘，这单刀直入、强索硬要的做派，倒是丝毫不加掩饰。
“郭某行事，向来有一说一，不屑妄言。有所得便言有所得，无所获便言无所获。方才所言，并无虚饰。让宗主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