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尘回到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眼底充斥着些许血丝,连日来的奔波和彻夜审讯,让这位向来从容的世子爷也显出几分疲态来。
推开房门,桌上白哲已经凉透的晚膳,应该是娘亲叫人准备的。
沈煜尘径直走向椅子坐下,扫了眼桌上的吃食却没动,而是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铺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纸面上摩挲,视线一点点看过去。
纸面上写着这几日审讯得来的口供。
沈煜尘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下纸页,闭上眼抬手捏了捏鼻根,同时脑子里飞快梳理着目前已知的线索。
按照山匪头子的说法,他们是年初的时候被人搜罗起来的,而这些兵器盔甲,则是三月份送来的。
年初......三月份......
沈煜尘缓缓睁开眼,眸色微深。
这个时间段,恰好是春闱过后,薛祯受伤,丞相之位被暂时代理的时候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时间让幕后主使是薛家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不过如果幕后主使真是薛祯,那他为什么要将叛军藏在明州府附近?
明州府虽说地处南方,物资丰饶,却并非藏匿叛军的最佳地点。若要造反,北方的几个州府显然更合适,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距离京城更近。
可薛祯偏偏选择了明州府。
为什么?
薛祯不可能不清楚这里不适合藏匿叛军。
难道他早知道明州府会大旱?毕竟若是大旱,明州府乱起来,能拿下这里,南方的几个州府也手到擒来......
可天灾人祸,谁能提前预知?
不对。
应该说是除了妙妙以外,谁能提前预知?
沈煜尘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线索不够,证据也还不够充分,虽然种种迹象都指向的是薛祯,但他不能仅凭猜测就给对方定罪。
天色渐亮,窗外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鸣叫。
沈煜尘困劲儿过去睡不着了,干脆让小厮打来一盆凉水洗漱一番,扭头去见陛下,打算将这些发现禀报上去。
行宫御书房内,嘉平帝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赵忠说沈煜尘求见,他头也不抬的招招手,示意让人进来。
很快房间内响起脚步声,嘉平帝抬头,看到沈煜尘风尘仆仆的劳累模样,眉头微蹙:“煜尘,你几日没合眼了?朕是要你帮朕做事,可也不能伤了身体,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皇姐怕是饶不了朕。”
沈煜尘闻言笑了笑说:“回陛下,臣无碍。”
嘉平帝摆摆手,又说了句身体要紧,随后扭头看向赵忠示意他给沈煜尘搬张椅子来。
沈煜尘没有辜负陛下的好意,坐在椅子上,将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禀报了出来。
从那批兵器盔甲的来源,到叛军出现的时间,再到他的推测和疑惑,事无巨细全说了。
嘉平帝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他沉默许久,突然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最里面的一摞折子。那些折子用红绳捆着,看起来已经积攒了不少时日。
“这些是暗卫这段时间送来的,关于薛祯的所有行动。”嘉平帝将折子放在桌上,眸色晦暗不明,“朕一直让人盯着薛家,想看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可这两个月下来,薛祯安静得出奇。”
此次前往行宫避暑,嘉平帝并未带上薛祯,而是将他留在了京城。
沈煜尘视线落在那摞折子上,沉吟两秒:“以微臣对薛丞相的了解,他是个聪明人,臣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将叛军放在明州府,像是......”
“像是知道明州府会出现大旱。”嘉平帝补充完沈煜尘未尽的话语,冷笑了一声。
沈煜尘沉默。
嘉平帝背过身去,冷声道:“他当然会知道,煜尘,有件事朕没告诉过你们任何人,当初北方雪灾,除了妙妙提前得知以外,薛家也知道。”
“薛家那个叫薛采霜的丫头,有预知的能力。”
“所以,他当然能知道明州府会出现大旱,也能利用明州府的大旱......做事布局。”
沈煜尘眼里划过错愕。
他没想到薛家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能力。
难怪,难怪薛采霜会突然全身瘫痪失去行动能力,想来是陛下出的手。
这般快准狠,不愧是帝王......
沈煜尘清空脑子里的其他想法,就着嘉平帝提供的这个线索推测起来:“这样便说得通了,薛祯从薛采霜那边得知明州府大旱的消息,所以开始提前布局。”
“明州府的地理位置算是南方的要塞,若是能控制明州府,南方其余几个州府也能轻松拿下,轻而易举便能造成南方混乱,薛祯或许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嘉平帝点了点头,同时冲沈煜尘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暗卫送来的这批折子。
有了陛下的首肯,沈煜尘自然是不客气的拿起折子一份份翻看起来。
折子记录得很详细,从薛祯每日几时起床,到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连他在书房里待了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越看,沈煜尘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记录是很详细没错,可薛祯的这些举动,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感觉。
他抬起头,对上嘉平帝深邃的目光。
“陛下是怀疑......”
“朕怀疑薛祯发现自己被监视了。”嘉平帝说,“这样的安静,是专门表现给朕看的。”
沈煜尘缓缓点头。
如果薛祯真的发现了暗卫的存在,那他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就都说得通了。
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一点点谋划。
“陛下,臣请求继续彻查此事。”沈煜尘躬身行礼。
他们一家跟薛家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有这样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沈煜尘会好好把握住,亲手将薛家送走。
嘉平帝轻嗯一声,指着那摞折子说:“这些你拿去,和大理寺卿、刑部的人一起查,朕要知道,薛祯到底都背着朕,干了什么好事。”
沈煜尘接过折子,再次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
接下来的几日,沈煜尘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他带着大理寺卿和刑部的人,将那些口供、线索,还有暗卫送的折子反复对照,一点点梳理着线索。
由于行宫距离京城有点远,他们甚至还悄无声息的领着人马回了京城,伪装成富商在薛府附近租了座小院儿,每天都派不同的人去跟踪薛祯以及薛弘哲父子俩。
薛祯果然和暗卫折子上汇报的那样安静,每日除了在书房待得时间比较长外,一举一动都非常之正常,完全看不出半点想要造反的意味。
跟踪薛弘哲的人也没带回什么有用的线索,父子俩每天的行程就是很正常,从表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这让沈煜尘他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大理寺卿对着桌上的线索抓耳挠腮,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咱们的调查方向真没问题?有没有可能,应该从薛府其他人下手?”
刑部尚书也重重叹息一声:“你以为我们没查?薛祯这老狐狸若真那么好对付,当初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坐上了丞相之位,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两人唉声叹气,沈煜尘却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些跟踪薛祯父子俩的人提供的线索,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他不相信薛祯有能够瞒天过海的能力,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忽视了,是什么呢......
沈煜尘眯着眼来来回回的看,终于发现了一个细节。
“薛采霜每天都在吃药?”他手里捏着几张纸,“她的身体已经彻底瘫痪,不管是大夫还是太医都说医不好了,为什么每天都还在买药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