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夜晚,比外面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树冠层就已经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谭行五人在距离苔衣部树居约五里外的一处高地扎营.....这是他的习惯,从不睡在别人的地盘上,哪怕是刚收服的“附属”。
篝火没有点燃。
苏轮从背包里摸出两块压缩口粮分给众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干咽下去。
完颜拈花靠在一株气根上闭目养神,辛羿隐入高地下方的灌木丛中值守,龚尊则蹲在谭行身边,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简易地图。
“苔衣部的位置在这里。”
龚尊点了点地面上一块标注过的区域,然后往东北方向划出一条线:
“青面部的领地在这个方向,距离大约两天路程。
溪流部在西北,更远些,要三天半。雾语部……”
他停顿了一下,在地面上画了个问号:
“位置不确定。咕玛说雾语部没有固定居所,整个部落跟着大雾行动,想找到他们得靠运气。”
谭行咀嚼着压缩口粮,目光落在地图上,一言不发。
“你真打算让那两个土著去联络?”
龚尊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棘根倒是没问题,那家伙在苔衣部里有点地位,出去谈判不至于被当成奸细砍了。但咕玛……一个斥候,分量不够。”
“分量不够,但听话。”
谭行咽下最后一口口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棘根有地位,但他太精了。你信不信,明天让他出林子联络其他部落,他第一站肯定是回树居找枯藤请示。”
龚尊挑眉:“所以?”
“所以让他俩一起去。棘根负责敲门,咕玛负责传话。”
谭行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棘根要是耍心眼,咕玛会告诉我。咕玛他……怕死。”
龚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切,真当我留在他体内的罡气是吃素的?他要是不听话……”
谭行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砰,炸成飞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密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异兽的低吼,但都隔得很远,没有靠近的迹象。
“辛羿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方圆两里内没有大型异兽的气息。”
龚尊收起树枝,把地面的地图抹平:
“腐根使者那个分身被打散之后,这片区域的气息场乱了一阵子。
按咕玛的说法,这种混乱会持续三到五天,期间高阶异兽不会靠近.....它们比人类更谨慎。”
“三到五天……”
谭行低声重复,脑中快速盘算。
腐根使者的分身被他一拳打爆,气息消散,这片区域暂时成了一块“无主之地”。
弑亲派那五个部落就算反应再快,派人过来侦察也需要时间.....毕竟他们没有联邦的通讯设备,传递消息全靠腿走。
满打满算,他有七天左右的窗口期。
七天之内,必须把游离派剩下的三个部落全部拉拢过来。
不,不是拉拢。
是收编。
谭行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的区别咀嚼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搞混。
“明天一早,让棘根和咕玛过来。”
他对龚尊说:
“开始干活了。”
龚尊点头,没有多问。
夜色渐深,高地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谭行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青面部、溪流部、雾语部。
这三个部落的情况,咕玛在路上断断续续交代过一些。
青面部是游离派里实力最强的,全族大约五千人,领地靠近一片名为“青面石林”的奇特地形。
他们信仰的是一尊叫“石母”的下位伪神,据说能操控岩石和土壤,防御力极强。
但石母的胃口也大.....青面部每七天献祭一人,比苔衣部还频繁。
而且石母的要求极为苛刻:必须是十二岁以下的孩童。
青面部的族人在过去百年里拼命生育,就是为了填满石母的胃口,但人口还是在缓慢下降。
溪流部则完全不同。这个部落傍水而居,领地内有一条大河,渔业资源丰富。
他们的伪神叫“水魈”,每半个月接受一次献祭,祭品必须是成年女性。
水魈的实力在八尊守护神中排中游,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离不开水。
只要不靠近河岸,溪流部的人就是安全的。
但问题是,溪流部的树居和耕地全都在河岸附近,他们根本离不开那条河。
至于雾语部……
谭行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雾语部是最神秘的一个。
他们的伪神“雾蜥”能够制造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大雾。
整个部落没有固定居所,跟着雾蜥在密林中不断迁徙,像一群幽灵。
咕玛说,雾语部的人口大约两千出头,是所有游离派部落中最少的。
但他们也是最难被找到的.....弑亲派围剿了他们十几年,愣是没找到过他们的主力。
“跟着迷雾跑的部落……”
谭行喃喃自语,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没有深想,只是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浅度睡眠。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天刚蒙蒙亮,棘根和咕玛就被辛羿带到了高地上。
两个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棘根虽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兽皮衣服,但眼底的青黑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一夜没睡的焦虑;
咕玛倒是精神不错,甚至还有心思偷偷打量谭行五人的装备。
谭行靠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联邦带来的指南针,目光在两个土著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棘根,枯藤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棘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谭行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让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三秒。
棘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枝冠者说……让我们当条好狗。”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说苔衣部弱了三百年,该还的罪……得还。说您愿意替我们扛一阵子,我们就不能让您觉得扛了一堆废物。”
谭行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是条好狗吗?”
棘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因为我不信任您!”
棘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伟大的人类战士,枯藤首领既然让我当一条好狗,我一定会当好……”
他没有说下去。
谭行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咕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约过了十秒.....在棘根的感知里,这十秒比十年还长.....谭行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棘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起来吧。”
谭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要是真的一点心眼都没留,我反而不敢用你。”
棘根愣住了。
“放心,跟我们混,你们不会后悔。”
谭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土著猎手:
“棘根,多学学你们的枝冠者。你们这个首领,有脑子,有底线,有眼界,有想保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棘根抬起头,目光与谭行对视。
“只有我们给你的,才是你们的。包括你们部落的存亡,知道吗?”
谭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棘根的脑子里:
“你们太过弱小,弱小到没有选择的权力,知道吗?”
棘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明……明白!”
“起来。”
棘根扶着膝盖站起身,腿还在发软。
谭行没有再看他,转身面朝龚尊画出来的简易地图,伸出手指点了点青面部的位置:
“说正事。青面部,什么情况?”
棘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面部……比我们强。人口大约五千出头,战士有一千二百人左右。
他们的守护神‘石母’是一尊很老的伪神,据说在腐根使者来到这片密林之前,石母就已经存在了。”
“石母的能力呢?”
“操控岩石和土壤。青面部的领地内有一片石林,石母能在那里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但离开石林范围,它的力量会衰减。”
棘根顿了顿,补充道:
“青面部的首领叫‘石心’,是位女首领。她对弑亲派的态度很强硬,但……对我们也谈不上友好。”
“为什么?”
“因为苔衣部太弱了。”
棘根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在游离派里,我们苔衣部是最底层的。青面部觉得我们是累赘,溪流部觉得我们是拖油瓶,雾语部……他们谁都不理。”
谭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手指移向地图上的西北方向:
“溪流部呢?”
“溪流部大约四千人,战士八百左右。他们的守护神‘水魈’住在河底,平时不露面,但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浮上来接受献祭。”
棘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溪流部的首领叫‘水行’,男性。他……怎么说呢,很精明。弑亲派几次拉拢他,他都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明确拒绝。他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谁能赢。”
棘根直言不讳:
“水行是个墙头草。哪边强,他就倒向哪边。之前腐根使者还在的时候,他跟我们走得还算近。现在腐根使者跑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水行这个人,靠不住。
谭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最后落在那个画着问号的位置:“雾语部。”
棘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雾语部……很难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们的人数最少,首领叫雾霾,但战斗力不弱。而且雾语部的族人擅长在雾中作战,同等级别的猎手,我们苔衣部三个都打不过他们一个。”
“但他们不愿意跟任何人合作?”
“对。”
棘根点头:
“雾语部的人认为,只有雾蜥能保护他们,其他一切都是不可信的。
之前枯藤首领派人去联络过三次,每一次都被拒绝了。最后一次,派去的人差点被雾语部的哨兵射杀。”
谭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雾蜥……吃人吗?”
棘根一愣,随即点头:
“吃。但不是每十天吃一个,而是……随缘。
雾蜥心情好的时候,一两个月都不需要献祭;
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天能吃掉七八个人。”
“那雾语部的人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
棘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雾蜥的气息覆盖着整个部落,族人离开那个气息范围太久,就会得一种怪病.....全身溃烂,神志不清,最后发疯而死。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雾蜥的气息浸透了,一辈子都离不开它。”
谭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倒是个新情报。
腐根使者是主动吞噬,石母是定期索要祭品,水魈是有选择性地捕食,而雾蜥……是通过气息控制整个部落,让族人产生生理依赖,从而永远无法逃离。
四种伪神,四种不同的控制方式。
但本质都一样.....
吃人。
“棘根。”
谭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棘根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平静:
“如果我们把青面部、溪流部、雾语部信仰的伪神全部干掉,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死寂。
棘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咕玛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您……您说什么?”
棘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言论。
“我问你,如果我干掉那三尊伪神,游离派会怎样?”
谭行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棘根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游离派就完了。没有守护神的部落,在弑亲派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我们会……”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可能。
“您……要屠神?”
棘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谭行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棘根的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咕玛跪在旁边,双手撑着地面,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落叶层上。
森之母麾下八神,压在他们十二部族身上几百年。现在这些人类……想屠神?
这两个字,棘根想都不敢想。
他不敢想。
因为怕想了之后,希望破灭的那一刻,会比死亡更痛。
谭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起来。带路。”
棘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人类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密林无尽的黑暗。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比腐根使者高了无数倍。
“先找青面部。”
谭行目光落在东方.....那里有一片被晨雾笼罩的密林,再往深处走两天,就是青面石林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冷得像刀锋:
“石母喜欢吃小孩是吧?”
“那就先从它开刀。”
从苔衣部领地到青面部,需要穿越大约四十里的密林。
这段路程放在平地上,联邦军一个急行军半天就能走完。
但在密林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随时可能陷进去的腐沼,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和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毒蛇毒虫,身边是灌木丛和藤蔓编织成的天然屏障.....两天能走完,已经算是谭行五人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了。
棘根走在最前面带路,咕玛跟在后面负责传话和打下手。
谭行依旧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身后是龚尊、完颜拈花和苏轮,辛羿殿后。
这一路上,棘根的表现让谭行有些意外。
他没有再耍任何心眼。
每走一段路,他就会主动停下来,指着周围的某种植物或地形特征,用尽可能清晰的方言解释.....
“这片区域生长着一种叫‘鬼针草’的植物,它的汁液能解大部分蛇毒。
但要注意,必须用红色茎秆的那种,绿色的有毒。”
“前面那片洼地里有腐沼,表面看起来是干的,但踩上去就会塌陷。
绕路的话要多走半天,但我可以带你们从左边那排气根上走过去,只要踩稳就没事。”
“这种藤蔓叫‘缠骨藤’,遇到活物会主动缠绕。
涂上夜哭藤的汁液就能驱赶它。但如果不小心被缠上了,不要硬扯,越扯越紧。
要用刀切断藤蔓的根部,它会瞬间失去力量。”
谭行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同时在心里评估着这些情报的价值。
鬼针草的解毒特性.....这个可以上报给联邦的生化部门,说不定能开发出新型解毒剂。
腐沼的识别方法.....长城外围的密林里也有类似的腐沼,这套经验可以直接复制使用。
缠骨藤的攻击机制.....这种植物的特性可以用来设计陷阱,或者反过来,研发反制手段。
一条情报就是一条命。
在这个连呼吸都可能有毒的环境里,知识比子弹更值钱。
“棘根。”
谭行忽然开口。
棘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苔衣部世代积累的经验?”
“对。”
棘根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都是拿命换来的。每一代猎手都会把自己踩过的坑、中过的毒、遇到过的事传给下一代。
苔衣部能在密林里活三百年,靠的就是这些。”
谭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棘根始料未及的话:
“回头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写成……嗯,画成图册。每个族人都发一本。”
棘根愣住了。
“画……画成图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苔衣部没有文字,所有的经验都是口口相传,从来没有想过要“画下来”。
“对。用图画,简单易懂的那种。比如鬼针草长什么样,怎么分辨红茎和绿茎,怎么提取汁液,怎么使用。全部画清楚。”
谭行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十个战士都值钱,能救命。”
棘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百年来,苔衣部用无数族人的命换来的这些知识,从来没有人觉得它们“值钱”。
腐根使者不在乎。
弑亲派不在乎。
甚至游离派的其他部落,也看不起他们。
而这个人类……这个外来者,说要把它画成图册,发给每一个族人,就是为了减少伤亡。
棘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转过身继续带路。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
第二天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了青面部领地的边缘。
棘根在一棵巨大的气根树后面停下,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开始就是青面部的领地了。边界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上全是青灰色的石头.....这也是‘青面部’名字的由来。”
谭行蹲在他身边,目光越过那条干涸的河道,望向对面。
河对岸的地形明显不同.....这边的密林是典型的低地雨林,树木高大、灌木丛生、地面潮湿;
而对岸的地面开始隆起,逐渐形成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青灰色岩石,有些岩石的尺寸堪比一间屋子。
那些岩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光芒。
“石母的气息。”
棘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那些发光的石头,都是石母的‘眼睛’。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它都能感知到。”
谭行眯起眼睛,盯着那些发光的石头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龚尊。
龚尊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但谭行知道棘根没有撒谎.....伪神的感知方式和人类的能量探测完全是两码事。
联邦的仪器在长城外经常失灵,就是因为这些下位伪神的“气息”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
那是异域独有的本源邪能。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
棘根摇头,“青面部的领地边界全是这种发光石,每隔十丈就有一块。不管从哪个方向进入,都会被石母感知到。”
谭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棘根心脏骤停的举动.....
他站起身,大摇大摆地朝干涸的河道走去。
“您……您要干什么?!”
棘根压低声音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敲门。”
谭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步跨过了那条象征着边界的干涸河道。
踏进青面部领地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些青灰色岩石上的荧光骤然变亮,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紧接着,河道对岸的丘陵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异兽的吼叫,也不是风声。
那是大地在震动。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片大地都在低语。
棘根蹲在河道这边,双腿发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张了张嘴,想喊谭行回来,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咕玛更是不堪,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唇哆嗦着念叨着某种土著语的祈祷词。
但谭行站在河道对岸,纹丝不动。
他脚下踩着的青灰色石砾在微微震颤,那些泛着荧光的岩石像是被某种意志激活了,光芒越来越亮,从最初的青白变成了幽绿,再变成一种近乎妖异的深紫色。
“谭队。”
龚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但带上了几分警惕:
“那些石头里的能量在攀升,速度很快。”
“我知道。”
谭行没有回头,目光直视着丘陵深处。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罡气,也不是通过任何联邦训练出来的感知技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苏醒。
那东西很老。
老到在这片密林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那东西很强。
强到仅仅是从沉睡中翻个身,就能让方圆数里的地面跟着颤抖。
但那东西也在怕。
谭行能感觉到.....那些颤抖里,除了愤怒和警告之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忌惮。
“棘根。”
谭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河道对面。
“在……在!”
棘根一个激灵,本能地应了一声。
“青面部的人,大概多久能到?”
棘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回忆了一下之前与青面部打交道的经验:
“如果石母发出警报……一刻钟。不,更快。青面部的战士会直接从石林里传送过来.....石母能通过那些发光石把人送到领地的任何角落。”
“一刻钟……”
谭行低声重复,嘴角微微勾起:
“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河道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普通石头,在手里颠了颠。
然后他看向棘根,问了一个让对方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青面部的人,讲规矩吗?”
“规……规矩?”
棘根一愣:
“什么规矩?”
“比如说,我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他们会不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棘根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摇头:
“不会。青面部虽然不待见我们,但他们是游离派里最讲‘规矩’的部落。
石母的信条是‘石不言,石不欺’.....他们不偷袭,不撒谎,也不会在谈判的时候动手。”
“那就好。”
谭行把手里的石头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往河道边的一块青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是来野餐的。
“那我们就等。”
他转头看向丘陵深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普通的风景。
“等他们过来。”
龚尊在他身后蹲下,压低声音:“你确定?”
“确定。”
谭行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棘根说过,青面部的首领石心对弑亲派态度强硬,但对游离派内部也不算友好.....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它们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可以聊聊。”
“这种人,你跟她绕弯子没用。得让她自己走过来,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然后自己做决定。”
龚尊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有道理。”
“而且.....”
谭行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越来越亮的荧光石:
“石母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它没有立刻动手,说明它在等。它在等什么?”
龚尊挑眉:“等青面部的人来处理?”
“对。”
谭行点头:
“伪神的战力也不过是武道真丹,尤其是祂们直系上位母神陨落,力量源头消失,祂们不会随意动手,力量动一分,就少一分,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苟延残喘罢了。
它们需要信徒,需要部落,需要有人给祂们献祭,补充力量!祂不会在自己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出手。”
龚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真不怕祂直接动手?”
谭行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
“切,动手就动手,到时候老子开大带你们撤,然后直接将这块地炮轰了,只不过会打草惊蛇..要是那八尊伪神真的被我们逼急了....会比较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些荧光石的亮度达到了顶峰,紫色的光芒将整片干涸的河道都染成了一片妖异的光海。
棘根和咕玛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蹲在一棵气根树后面,紧张地盯着对岸。
辛羿隐入了暗处,完颜拈花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苏轮则安静地站在谭行身后,周身闪耀着瘟绿色的瘟疫罡气。
所有人都在等。
大约过了十分钟......比棘根预估的一刻钟还要快......丘陵深处的紫色光海中,忽然浮现出几道模糊的身影。
不,不是“走”出来的。
是从那些巨大的青灰色岩石里“长”出来的。
像种子破土,像石胎分娩。
谭行眯起眼,指尖轻敲膝盖,将这一幕完整刻进眼底。
泛着荧光的岩面先是如水生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紧接着,坚硬的质地开始软化、流动、重塑......先是轮廓,再是四肢,最后是五官。
几个呼吸间,五个高大的身影便从石中剥离,踏足实地。
为首的是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身高两米有余、浑身肌肉如磐石盘结的女战士。
她比谭行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得像是能扛起一座山。皮肤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青灰色,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石浆。
她脸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不是刺青,是天然的岩脉,从额头一路蜿蜒至下颌,在颧骨处汇聚成两道螺旋,像是大地亲手烙下的印记。
她披着石片编织的战甲,每一片甲叶都在微微脉动,随着呼吸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腰间挂着两柄石斧,斧刃上血迹未干。
身后四名战士沉默伫立,石矛低垂,姿态恭敬,却满身戒备。
女人停下脚步,站在谭行十步之外。
她低头看着这个坐在青石上翘着二郎腿的人类,灰白色的眸子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敌意,只有审视。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两块顽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震颤般的共鸣感:
“外来者。”
她说的是土著语,口音比棘根重了不知多少倍,字字句句都像被石碾碾过。
“你踩在青面部的土地上。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余光扫向远处的咕噜和棘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就凭苔衣部那些废物?”
早已兑换了青面部语言的谭行甚至没有放下翘着的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呵呵...苔衣部?他们也配?我....代表人族。”
谭行笑着说道。
女人眯起眼。
灰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悸。
“人族?”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谭行神色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这片林子我们人族要了。顺便,来解放你们。”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冰水。
四名战士的表情齐齐一变,石矛微抬,矛尖上的光芒骤然暴涨了一个层次。
但女人只是抬了抬手,强硬的压下了所有反应。
她的目光在谭行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个通透。
“人类的战士,说下去。”
谭行挑了挑眉。
女人沉默了几息,忽然......她在谭行面前蹲了下来。
这位两米二的青面部女首领,在一个坐着的外来者面前,蹲下了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棘根差点从树后跳出来,死死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在青面部的规矩里,这个动作只有一个意思.....
我愿意和你同等交谈。
三百年。
三百年来,从来没有哪个外来者,能让青面部的人做出这个动作。从来没有。
“我叫石心。”
女人说,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的嘲弄,只剩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青面部第十三任首领。”
“谭行。”
他简单地报了名字。
“谭行……”
石心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人类战士……我尊重你们,你们的部族很强大。”
她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疲惫......是那种深入骨髓、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
“说吧。你们人类来找我们青面部,究竟什么目的?如果是要想灭我们,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
谭行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害怕。”
石心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想带着部族脱离那个所谓的石母。”
谭行继续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踩在石心的痛处上:
“你在等一个能让你的部族彻底脱离邪神掌控的机会……我说得对吗?”
石心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些青灰色皮肤上的岩脉纹路开始扭曲,像是石面具上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从方才的低沉浑厚,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几乎破碎的音色。
“你很累了。”
谭行说,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真相:
“你扛着一个五千人的部落,每七天要送一个孩子去喂石母,百年下来,人口只降不升。
你知道这样下去没有未来,但你没有办法......因为没了石母,弑亲派第二天就会把你们杀光。”
他站起身,俯视着蹲着的石心:
“所以你被困住了。困在‘委曲求存’和‘殊死一搏’之间,进退两难。”
石心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岩脉纹路剧烈扭曲。
“你……”
谭行打断她:
“石母,我来解决。我们人族帮你宰了祂。”
话音出口,周围陷入死寂。
连那些荧光石的光芒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石心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以及某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你疯了。”
她声音在发抖:
“石母是昔日森之母座下最强的从神,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下位神灵!就凭你……”
“你不用管。”
谭行再次打断她:
“区区一个伪神而已。上位邪神我们人族杀了不止一个,更何况一个连信仰源头都陨落了的废物伪神?”
他向前迈了一步。
石心本能地又退了一步。
就仅仅这个动作,让身后四名青面部战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谭行看着石心,冷冷说道:
“我是来通知你的。”
“从今天起,青面部归我们管。”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听我们的,我带你们脱离石母,从今往后,不需要再献祭任何一个孩子。”
“第二,不听我们的,你们部族今日灭族。”
“你选什么?”
石心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石斧。
“石母会……”
“石母?”
谭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冰冷:
“让它来。”
话音刚落......
大地骤然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一场真正的地震。
荧光石的光芒暴涨到刺眼的程度,紫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暮色染成一片妖异的紫。
丘陵深处,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裂缝中,一只由岩石和泥土构成的巨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巨大得超乎想象......仅仅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木那么粗。指节上覆盖着青灰色的石甲,指甲是锋利的黑色石刃。
巨手撑在地面上,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巨手同时发力,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张脸。
一张完全由岩石构成的脸。
五官粗犷得像是被狂风暴雨雕琢了千万年。
眼睛是两块巨大的紫色晶石。
嘴巴是一条横贯整张脸的裂缝,裂缝中隐约可见一排排石齿,每一颗都有人身大小。
石母。
青面部信仰的下位伪神......终于现身了。
祂的上半身露出了地面,仅仅是上半身,就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荧光石的光芒在祂面前黯然失色,整片废弃河床都被祂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遮蔽。
紫色的晶石眼睛俯视着地面上那个渺小的人类,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人……类……”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每一块岩石,每一粒沙土,每一寸地面中同时涌出。
“你们……竟敢……在我的……信仰之地……放肆……”
棘根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咕噜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就连辛羿都从暗处显出了身形,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龚尊双拳紧握,完颜拈花罡气涌动,苏轮的斩龙之刃已经出鞘三寸。
但谭行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仰望着那座岩石巨山,嘴角缓缓上扬。
“终于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大刀。”
“在。”
“带他们退后三百米。”
“是!”
随即谭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血浮屠赫然在手,刀尖直指那尊岩石巨像。
罡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归墟神罡与血煞之力从他的掌心、胸口、双肩、头顶同时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冲天气柱,将周围的落叶与碎石全部吹飞。
两股力量相互裹挟,在紫色的荧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霸道凶戾得令人心悸。
“那股气息……”
石母的紫色晶石眼睛骤然闪烁了一下。
“你的信仰之地?”
谭行抬起头,与那双巨大的紫色晶石眼睛对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整个荒寂大山,都是我人族的长城的领地....青面部,从现在开始,我人族罩了。”
“滚。”
“不然扒了你的皮。”
石母沉默了。
荧光石的光芒不再暴涨,缓缓回落,像是一个暴怒的人在深呼吸后逐渐平复情绪。
巨大的岩石面孔上,那道横贯整张脸的裂缝微微合拢了一些。
然后,石母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血……煞……之……气……”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战栗。
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在面对某种刻进本能的恐惧时的……退缩。
“你不是人类……你有那位上神的力量……你是那位上神的信徒……不!那位存在没有眷属……没有信徒……”
谭行皱眉:“谁?”
石母没有回答。
祂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两只巨手松开地面,重新缩回那道裂缝。
紫色的光芒逐渐黯淡,荧光石恢复成最初的青白色微光。
大地停止了震动。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尊遮天蔽日的岩石巨像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祂出现过。
而且祂在退让。
石心站在十步之外,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她脸上的岩脉纹路不再扭曲,而是凝固成了一种谭行看不懂的图案。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那是三百年来建立起来的、关于“神不可挑战”的信仰。
“祂……跑了……”
石心的声音沙哑,带着震惊,带着不敢置信,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石母……居然退让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谭行,目光里混杂着太多的情绪......震惊、困惑、恐惧,以及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希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谭行收敛罡气,重新坐回那块青石上,翘起二郎腿。
“我说过了,我叫谭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我是什么人……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转头看向石心,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现在,我们可以谈正事了吗?”
石心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身后四名战士全部跪下的动作......她解下腰间的两柄石斧,放在了地上。
在青面部的规矩里,这个动作只有一个含义:
放下武器,以示臣服。
“谈。”
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
“伟大的人类战士,青面部,愿意听您说。”
....
二十三区,森之母遗迹。
昔日代表森之母的巨树雕像依旧残破,裂痕爬满树干,破败苍凉。
八尊形态各异的雕像静默列于树下,如同八位凝固在时光里的臣子,拱卫着早已陨落的主君。
突然......
最左侧那尊宛若石人的雕像剧烈震颤起来。
皲裂从底座蔓延而上,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整尊雕像都在震颤,好似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在害怕。
其余七尊雕像几乎同时亮起了光芒。
有人形的轮廓里燃起幽绿色火焰,有兽形的躯体上浮现出暗金色纹路,有模糊不清的扭曲身影中传出低沉的嗡鸣......七道神念同时锁定在石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压。
“石母,你在干什么?!”
一尊形如枯木、浑身长满苔藓的雕像发出尖锐嘶鸣,枝条般的触手从底座抽出,抽得空气噼啪炸响。
“你在浪费母神遗留的本源之力?快停下!否则我们吞了你!”
另一尊雕像的声音更加暴戾,像饿狼撕咬血肉,獠牙密布的轮廓猛地膨胀一圈,猩红光芒在裂痕中疯狂流转。
“石母!你疯了?!”
“停下!你这是在糟蹋母神最后的庇佑!”
“我闻到了恐惧......你在恐惧什么?!”
谩骂与怒嚎如潮水般涌来。
七道神念如同七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碾在石母的意志之上。
但石母毫无反应。
祂甚至没有辩解一个字。
祂只是……继续颤抖。
雕像表面的皲裂越来越密,碎石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内部那片正在疯狂翻涌的紫色光海......那是祂的神格核心,是祂千万年来从未动摇过的意志根基。
此刻,那片光海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因为祂感受到了。
在那个年轻人类身上,祂捕捉到了一丝气息......
血煞。
不是相似,不是模仿,是本源。
是同一股力量,同一缕气息,同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怖。
祂永远也忘不了。
千年前。
那时候,人类还没有踏足这片土地。
那时候,祂的母神还活着。
那时候,祂还只是森之母座下最忠诚的从神,沐浴在母神的荣光之下,俯瞰万灵匍匐。
森之母......原初四神之一“慈父”纳垢亲自赐福的原初从神,统御无尽森林的至高存在,万木之主,生命与腐朽的双重主宰。
那一日,天地变色。
一道身影从天边走来。
祂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记得那把镰刀......漆黑如墨,刃口流转着猩红光芒,像是刚从亿万生灵的血海中捞出。
镰刀划过。
无声无息。
只有一道弧线,猩红如血,薄如蝉翼,从母神的颈间掠过。
刹那间,万木倾倒,大地崩裂,腐朽与新生两股本源同时溃散。
祂们的母神……被纳垢慈父亲自赐福的母神……头颅就这样被一刀斩下。
血煞之气在那一刻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猩红。
那股力量霸道到了极致,残忍到了极致,也恐怖到了极致......它不讲道理,不问因果,不看身份,不管你是凡人还是神灵。
它只是……杀。
母神的神躯轰然倒塌,砸碎了半座山脉。
而那个持镰的身影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提起母神的头颅,转身离去,消失在天地尽头。
那一天,石母躲在母神神国的最深处,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把恐惧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才勉强活了下来。
而今天......千年后的今天......祂在那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但那股力量的本源……一模一样。
石母的雕像停止了颤抖。
祂的声音终于从那尊皲裂的雕像中传出,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祂……回来了……那个让母神陨落的恐怖存在……回来了……”
其余七尊雕像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幽绿火焰不再翻涌,暗金纹路黯淡下去,猩红光芒悄然熄灭。
八尊雕像静默在残破的巨树下,像八座真正的坟墓。
良久......
“你……说什么?”
那尊枯木般的雕像开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暴戾,只剩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颤抖的试探。
石母没有回答。
祂只是把那道气息的烙印,通过神念共享,缓缓推到了其余七位面前。
片刻后。
七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可能……”
“逃……我们逃吧……”
“逃?……怎么逃?……母神陨落,我们这些被母神创造出的生灵,一旦走出遗迹范围,就会腐朽……”
“母神……母神……”
“生命权柄……母神啊……您陨落之时,到底显化在了何方!”
“母神...您还会回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