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分外安静。公安部下属的干部疗养院里，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祁同伟和陈阳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两人的步伐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退休后的日子，比祁同伟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每天早上起来，陪父母吃早饭，然后和陈阳在疗养院里散散步，下午看看书，晚上看看新闻。偶尔有老同事来访，聊聊过去的往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但最近，他的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阳阳，”祁同伟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妻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阳也停下来，看着他。多年相伴，她能感觉到丈夫语气中的郑重。
“爸妈的身体，你也看到了。”祁同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医生说……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陈阳沉默着。祁父祁母今年都八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祁父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了，走路也要拄拐杖；祁母的气喘病越来越严重，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医生私下跟他们说，老人的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两天，爸妈跟我说，想回老家看看。”祁同伟继续说，“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人老了，都想落叶归根。”
陈阳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那你的意思呢？”
祁同伟叹了口气：“我想带他们回汉东住一阵子，了了他们最后的心愿。在京城这些年，虽然条件好，但他们心里始终惦记着老家。那里有他们的根，有他们的老邻居，有他们熟悉的一切。”
陈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一个现实的问题：“那钰阳的学习怎么办？他都已经上小学了，功课不能耽误。”
祁钰阳今年已经十岁了，在京城的一所小学读四年级。小家伙聪明伶俐，成绩一直不错，是祁同伟和陈阳的骄傲。
祁同伟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先在县里上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问题。县里的学校虽然不如京城，但基础课程都一样。我们平常也可以教他，我们以前可都是研究生毕业呢，教个小学生还不是轻轻松松。”
陈阳被他的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起笑意。她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那就回去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祁同伟握紧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知道，陈阳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她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为了老人，为了这个家，她愿意放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走了一段路，祁同伟忽然又开口：“阳阳，还有一件事。”
陈阳看向他。
“前两天，陈海给我打了个电话。”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说……你妈王馥珍，也就是这几天的样子了。”
陈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祁同伟也停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轻声问。
陈阳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风穿过银杏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过了很久，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算了。”
她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反正在人家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不去了。”
祁同伟沉默着。他想起几年前，他带着祁钰阳去陈海家，王馥珍看到祁钰阳时的样子。那位曾经温和慈祥的老人，眼中满是怨气，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那等葬礼的时候，”祁同伟轻声说，“我带着钰阳去看看吧。算是……尽一份心意。”
陈阳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说同意。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祁同伟知道，她这就是默认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了解她。她不说“好”，是因为心里还在疼；她不说“不好”，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应该做的。
两人默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谁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客厅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陈阳种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祁同伟退休时一位老同事送的，写着“宁静致远”。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祁父祁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祁父靠在沙发上，耳朵凑近电视机，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声音；祁母在一旁织毛衣，动作已经不如从前利落，但依然认真。
看到儿子儿媳回来，祁母放下毛衣针，笑着问：“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不冷，妈。”祁同伟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祁母看着他，祁父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侧着耳朵听。
祁同伟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和：“妈，我跟阳阳商量好了，明天咱们回汉东，回祁家村住一阵子。”
祁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祁同伟点点头：“真的。您和爸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咱们回去住些日子，看看老家的变化，见见老邻居。”
祁父虽然听得不太清楚，但从老伴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连忙问：“说什么了？”
祁母凑到他耳边，大声说：“同伟说，明天回老家！”
祁父的眼睛也亮了，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好！回去看看，回去看看！”
两位老人立刻忙碌起来。祁母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把我的那件棉袄带上，还有你爸的帽子，老家的冬天冷……”祁父也拄着拐杖，跟在老伴身后，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陈阳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位老人忙碌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祁同伟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两位老人像孩子一样兴奋地收拾行李。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疗养院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就联系好了车子。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空间大，坐着舒服，适合老人长途出行。他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又把父母小心翼翼地扶上车。祁母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熟悉的疗养院，眼中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车子缓缓驶出疗养院，驶向通往汉东的高速公路。祁同伟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后排的父母。祁母正指着窗外的风景，给祁父讲着什么；祁父听不清，但一直点头，脸上带着笑。
陈阳坐在最后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不语。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向着汉东的方向，向着祁家村的方向，也向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阳一眼。她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