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尚能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强迫自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腰板挺直,试图保持一种姿态上的体面。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策略,是对方在施加心理压力,是“冷处理”。
他努力回忆那些关于审讯技巧的零星知识,试图用理性分析来对抗内心的恐慌。
他盯着墙壁上最大的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飞鸟,他试图数清它边缘的细小纹路。
然而,日光灯那单调、持续、如同永无止境的嗡嗡声,像无数细小的针,不断刺入他的耳膜,搅乱他的思绪。
看守换班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规律、刻板、毫无变化,每一次响起都像在提醒他被囚禁的处境。
送来的午饭,冰冷的米饭和几根无油的青菜,他勉强吃了几口,胃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着。
他躺在那硬得硌骨头的板床上,身体僵硬,试图入睡,但每一次合上眼,妻子李芳最后那个惊慌回望的眼神,还有那两个年轻看守毫无生气的脸,就会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将他惊醒。
寂静像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膜,紧紧包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到了第二天,焦虑开始从内部啃噬他。
那硬板床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根凸起的木棱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脊背上。
他无法再安坐,开始在这狭小的牢笼里踱步。
从门口到便桶,五步;从便桶到窗下,三步;转身,再走回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反而更衬出那无边的死寂。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即使裹紧了那件单薄的外套也无济于事。
他走到窗下,踮起脚,努力想从那高窗铁栏的缝隙里看到更多。
依旧是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毫无生气。
他渴望看到一片云,哪怕是一只飞鸟的掠影,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灰,无边无际的灰。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沉闷的响声吓了自己一跳,指节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这疼痛反而带来一丝短暂的、扭曲的清醒。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塑料便桶那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墙根潮湿的霉味,更加凶猛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阵反胃。
午饭送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寡淡的饭菜,胃里一阵翻腾,他挥挥手,看守面无表情地将饭盒收走。
饥饿感开始出现,但更强烈的是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虚无感。
他开始无意识地啃咬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猛地停下。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光灯那永恒的嗡嗡声和门外定时响起的脚步声,像钟摆一样,单调地切割着这凝固的绝望。
第二天,恐惧开始发酵、膨胀,生出狰狞的触角。
失眠和焦虑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
他躺在床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缝。
那些裂缝开始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延伸。
他仿佛看到那最大的一片霉斑,像一张模糊而熟悉的脸——是那个一直跟他不对付、被他用手段压下去的副局长王强?
那张脸似乎在冷笑,嘴角带着刻骨的恨意。
不,又像是那个他自以为已经完全摆平、用钱和威胁堵住了嘴的承包商孙胖子?
那张油腻的脸上,小眼睛里闪烁着狡诈和报复的光芒。
墙上的水渍也活了过来,蜿蜒流淌,勾勒出一些他极力想忘记的片段:某个深夜,厚厚的信封塞进某个领导的抽屉;某个项目审批会上,他投下的关键一票,桌下是早已约定的承诺;某个声色犬马的场所,搂着年轻女孩的肩膀时,那谄媚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叠加、破碎。
是谁告发了他?
是王强?是孙胖子?
还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知道他最多秘密的办公室秘书小刘?
或者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个可能性都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尿意,走到便桶边,却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解开裤扣。
塑料便桶那刺鼻的气味此刻浓烈得让他作呕。
他跌跌撞撞回到床边,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无处不在的霉味、消毒水味和脑海中疯狂滋长的幻象。
但黑暗和封闭反而让那些声音更加清晰:领导拍着他肩膀的赞许声,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喧闹声,情妇娇滴滴的撒娇声……最后都变成了妻子李芳离开时,门锁那一声沉重的、如同丧钟般的“咔哒”声。
他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它变成了一团粘稠、混乱、充满恶意的胶状物,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数着心跳,数到一千,又数乱了,再从头开始。
日光灯的嗡嗡声变成了某种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三天,崩溃的边缘。
他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送来的三餐,他几乎原封不动。
看守人员对此视若无睹,收走冰冷的饭盒时,动作依旧机械而精准,仿佛在清理一件无生命的垃圾。
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胃部因饥饿而痉挛,头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满了沙砾。
他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目光呆滞地投向那方高窗,外面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但此刻,那灰色似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再思考是谁告发了他,不再回忆那些具体的罪行细节。一种更庞大、更彻底的绝望笼罩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精心构建的一切——权力、财富、人脉、家庭——在这架精密、冷酷、高速运转的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城堡。
那些所谓的“规矩”、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盘根错节的“保护伞”,在这架机器启动之后,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他像一只被投入巨大齿轮中的蝼蚁,连挣扎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正在一点点瓦解,意志力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就像那面墙上的霉斑,在潮湿、黑暗和绝对的寂静中,无声地蔓延、溃烂,直至彻底朽坏。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听到门外有窃窃私语,仿佛在讨论他的命运,但凝神去听,又只剩下那该死的、永恒的脚步声和日光灯的嗡鸣。
他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在噩梦中。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无论以何种方式。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无声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气流声:“问问我……求你们……问问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绝对的、令人发狂的死寂。
他感觉自己正被这死寂活埋。
就在他觉得自己这具空壳般的躯体连同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都快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彻底碾碎、化为齑粉的时候——第五天早上,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