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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优待取消

    纪委终于像加了润滑油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那种沉寂已久的、几乎要生锈的机构突然间变得高效、锐利、无情。

    曾几何时,这里更像是一间温吞的办公室,文件堆叠如山,谈话不痛不痒,一切都笼罩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规矩”之下。

    如今,机器的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轰鸣不再是背景噪音,它穿透墙壁,渗进骨髓,成为这栋建筑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心跳。

    走廊里,脚步声密集而精准,如同设定好的节拍器,每一次叩击都敲在人心最虚弱的缝隙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崭新纸张混合的冰冷气味,再无一丝人情味儿的暖意残留。

    陈钰首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那个温柔体贴、每天提着保温桶、带着热腾腾鸡汤来探望他的妻子李芳,昨天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请”了回去。

    她离开时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不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钰的心随之一沉,仿佛那扇门不是关在房间上,而是关在了他与过往安稳生活之间。

    他记得李芳昨天穿的是那件米色的薄羊绒衫,袖口有一处她总说有空要缝好的小小脱线,此刻,这微不足道的细节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最后回头时,手里那个印着淡雅小花的保温桶似乎晃了一下,里面温热的汤水是否泼洒了出来?

    这无谓的担忧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已然紧绷的神经里。

    所有的优待取消了。

    他被告知搬离那间还算整洁、带独立卫生间的“特殊谈话室”,搬进了一处简陋得近乎粗鄙的房间。

    看守人员也换了,不再是那个偶尔会偷偷递给他一支烟、闲聊两句天气或菜价、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旧日情分的老张。

    押送他换房间的是两个年轻人,面孔像被冰水洗过,紧绷着,毫无波澜。

    他们的黑色衣服崭新笔挺,裤线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他们一左一右,动作机械,手臂的摆动幅度都精确一致,如同两台被输入了同一程序的机器人。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沉默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新房间的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陈钰喉咙发痒。

    墙壁是灰败的水泥色,布满斑驳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哭泣的鬼脸。

    几片深褐色的霉斑在墙角肆意蔓延,如同溃烂的伤口。

    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面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本色的垫布。

    一张三条腿都有些不稳、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桌,一把坐上去就吱呀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椅。

    最刺眼的是角落里那个白色的塑料便桶,盖子半开着,散发出浓烈而顽固的消毒药水气味,这气味霸道地钻进鼻孔,宣告着此处再无隐私和尊严可言。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窗户很高,小得可怜,焊着粗重的铁栏,只能看到外面一小方灰蒙蒙、了无生气的天空。

    看守严格执行着“三不”原则:不交谈,不对视,不回应。

    陈钰试图搭话,询问现在几点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讨杯热水,喉咙里火烧火燎。

    依旧沉默,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甚至试探性地抱怨了一句:“这房间……太冷了。”

    声音在空荡的四壁间撞了一下,迅速消散,连回音都吝啬给予。

    除了准点送来的三餐——一个冰冷的铝制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米饭、几根煮得发黄的青菜,偶尔有一两片薄得能透光的、带着可疑白色的肉片——再没有任何人与他交流。

    送饭的窗口打开又关上,如同一个无情的投喂口。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地、绝对地隔绝了,像一件被封存在真空罐里的过期标本。

    讯问人员也变了。

    以前负责和他谈话的是老赵,一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人。

    老赵总是先给他倒杯温热的、带着点廉价茶叶末的茶。

    聊聊他过去在某个项目上的“突出贡献”。

    说说组织上对他“一贯的关怀和期待”,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惋惜。

    仿佛只是在帮他“回忆”一些可能“记错”了的小事。

    那种谈话虽然压力也大,但总留有余地,透着某种“自己人”的暧昧暖意,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去捅破。

    现在,就连老赵那点带着人情味的虚伪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陌生的、年轻的面孔,表情像被冻住的水面,眼神锐利如探针。

    问话直指要害,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而锋利地切割下来,不容你有丝毫喘息和编织谎言的时间。

    他们只关心事实,冰冷、坚硬、不容辩驳的事实。

    那种效率,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被提审了。

    这四天,如同四个世纪般漫长。

    在最初的惊恐之后,他竟荒谬地怀念起之前每天被叫去谈话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他能从讯问者的语气、问题的侧重、眼神的停留、甚至是那杯茶的温度里,捕捉一丝丝信息。

    猜测事态的进展,揣摩自己到底暴露了多少,还有哪些可以周旋的余地,哪些“朋友”或许还能在暗处使上一点力。

    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恐惧,但至少脚下还有刀尖可踩。

    而现在,他被彻底地、绝对地隔绝了。

    没有人告诉他任何消息,没有人问他任何问题。

    这种被遗忘在角落的恐惧,比直接的、暴烈的审问更加折磨人。

    寂静不再是单纯的安静,它有了重量,有了黏稠的质感,像冰冷的、不断上涨的潮水,从脚踝开始,慢慢淹没他的膝盖、腰腹、胸口,最终要将他彻底吞噬。

    时间在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颗沉重的铅弹,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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