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身影乍现,霎时攫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谢凛羽冲出去的脚步当场顿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除了楚翊,没有人识得这抹眉目清和、眸底漾着通透与悲悯的身影。
楚翊瞳孔微微收缩:“是你?”
祈灼当即侧目:“你见过他?”
其余人也纷纷将目光投来。
楚翊薄唇微抿,目光幽沉,缓缓开口:“昭华公主为那场满月宴,曾请来一位据说通阴阳、晓明理,能看破天机、逆改时运的大师,就是这位玄尘大师。”
“那日我曾撞见,他与她在公主府后院交谈。”
谢凛羽哪里顾得上深究前因,眼前这不染尘埃的大师显然是知道什么根由的,便攥着最后一丝希望猛地上前。
声音发颤:“大师,你既说阿绮不是病了,定然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是不是?”
玄尘并未言语,缓缓走入屋内,行至床边。
床上少女依旧睡颜恬静,眉眼如画,恍若只是寻常安睡。
自公主府一别,倏忽数月。
茫茫尘世,普天之下,他能勘破众生命数,唯独望不见她的未来。
那日的他也不知道,今日她会有这样的变数。
玄尘抬眼扫过屋内,这一室聚着的,皆是世间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可眼前诸人,眼底尽是入骨的牵念,无一不为床上人魂牵梦萦,爱入骨髓。
他今日至此,亦是天道指引。
可他唇齿轻启,吐出的第一句话,便让除云砚洲外的所有人骤然色变。而云砚洲的眸色,也在这一瞬沉了下去,恍若坠入无边深海,暗不见底。
“她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谢凛羽当场懵了,怔怔看着玄尘,声音都有些打飘:“…你,你说什么?”
他早料想这类方外大师说话或许神神叨叨。
却万万没料到,这人一开口便是这般石破天惊,竟说阿绮不是这世间之人?
这也太离谱了吧?!
玄尘将众人的震惊与错愕看在眼里,语气平和无波,淡淡道: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自出生便众星捧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后又成了高高在上、享尽繁华的长公主。她是天道的宠儿。”
“天道曾予了她万般馈赠:尊贵无双的出身,卓绝过人的天赋,倾城绝世的容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让她站在了那方天地的最顶端。”
“天道亦将最大的期许,寄予了她身上,希望她能凭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得天独厚的禀赋,肩负起对应之责,庇佑一方百姓,造福世间众生。”
“可曾经的她,并未如天道所愿。”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加诸于身的所有权势荣华,只顾恣意妄为,随性而行,将民生疾苦抛诸脑后,终致民间怨愤四起,民声鼎沸。”
“故而,天道降罚于她。数月前,将她的灵魂投入了这具本该下场凄惨、早已自缢身亡的躯壳之中,让她失去了从前拥有的一切地位与权势,变得一无所有。”
“而这个节点,正是霍将军休弃她的前一个时辰。”
霍骁猛地抬眼,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这个人说,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绮。
真正的云绮,在他那日踏入屋内之前,就已经死了。
难怪那日,他会在她颈间,看到那道红色的勒痕。
其他人何尝不是心头巨震。
除却祈灼,在场之人皆是云绮被休前便识得她的。
可他们心中的情意,却皆是在她被休之后,才深种入骨。
原来从不是他们的心境变了,而是他们爱上的,本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云绮。
云砚洲无声地凝着床上之人,缓缓问道:“然后呢。”
玄尘知道,云绮这个兄长在此之前,也窥见了几分天机端倪。
他继续道:“天道想要惩罚她,也是想让她知错悔改。”
“她在原本的世界,肉身并未消亡。自她魂来此间,那方天地的她便陷入沉眠。魂不归位,那具躯壳便会永远这般沉睡下去。”
“昔日我往公主府,本就是为她而去。我曾对她言明,若她想重返原本的世界,便需做出改变。若她能真心悔过,活成天道期许的模样,或许原本的身体便能醒转。”
“可她拒绝了。她说,她不会为任何人包括天道,改变自己。她本就不愿做那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屑当任天摆布、失了灵魂的蝼蚁。她这一生,只想做她自己。”
“可她终究是变了。”
玄尘的声音轻缓:“来到此间,纵使她嘴上只说自己自私凉薄,行事却愈发有了悲悯之心。纵使离了从前的高位,她却在自己之外,真正看见了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所以她才会凭自己得到权势财富后,又将所得付诸世人——提议广修慈幼堂,护流离失所的孩童安稳。创办学堂收纳贫苦人家的子女,予寒门稚子改变命运的机会。”
“无论她是否愿向天道低头,天道皆看在眼里。她已然生了博爱世人之心,胸怀也愈发宏大,早已够资格站回原本的高位。”
“故而,天道不再罚她,允她归返原本的世界。”
“此时此刻,或是说,自她在这世间陷入沉眠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便已归位原本的躯壳,在那方天地,醒过来了。”
……
大晟朝,长乐宫。
雕梁覆鎏金,玉柱嵌明珠,满殿尽是极致雍容华贵。
穹顶悬织金宝帐,帐沿垂东珠璎珞,风拂叮咚轻响,碎光摇落满室。四壁以赤金勾边绘百鸟朝凤,群鸟羽翼皆以螺钿、青金石嵌饰,鲜活夺目。
地铺暖玉金砖,莹润映光,踏之温凉。四周嵌墙的琉璃灯盏燃着明烛,五色流光交错,映得殿宇愈发富丽堂皇。
殿中八宝拔步床极尽奢造,楠木为架,珊瑚为栏,铺雪狐暖裘,叠流云锦衾,层层金玉奢华,皆成榻上人的陪衬。
女子静卧床间,纵使双目轻阖,眉峰含矜,唇凝淡脂,那浑然天成的绝代风华,仍压过满殿金玉。
骨相里的睥睨与眉眼间的艳色相融,眸光虽敛,却自眉目间漾出入骨璀璨,风华灼灼,冠绝天下。
满殿宫人各守其位,宫女垂立床侧,太监侍于廊下,皆敛声屏气如泥塑,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一切看似井然肃穆,可长乐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下明了,他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沉睡了整整半年。
自殿下昏睡那日起,皇上便将她从长公主府接进这专为她打造、集天下奢华的长乐宫,将殿下安置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日夜相守。
这半年,皇上遣人踏遍四海八荒,寻尽天下神医,许以万金厚赏、高阶爵位,只求能医醒殿下。
那些自陈医术浅陋、坦诚束手无策的医者,尚且能保全性命。
但凡敢轻言半句绝症、提及无力回天的,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而他们的陛下,这半年来再未踏足朝堂半步。一应奏折尽数送入长乐宫批阅,龙案就设于床侧,目光须臾不离床上之人。
每夜皆是陛下亲手为殿下擦身沐浴、更换寝衣,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安睡。而后便与她同榻而眠,哪怕从未得过半分回应。
满朝文武明知帝王因私废矩、有违伦常,却无一人敢进谏半句,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帝王登基数载,后宫空无一人,未立皇后、未纳妃嫔,朝野上下也无人敢置喙。
人人皆知,他们的这位皇上,所有的疯狂与偏执,皆藏在那阴冷寡情的外表下。
他是执掌生杀、冷戾无情的君王,眼底从无半分暖意。唯有长公主,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更是无人敢触的逆鳞。
若有人敢妄议殿下任何事,或是对她有半分轻慢,等待其的,唯有挫骨扬灰、满门抄斩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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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躬身托着叠得齐整的奏折,轻步上前低唤:“陛下,今日的折子呈上来了。”
床侧的男人玄色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蟠龙在烛火下凝着冷冽光泽,周身沉敛的帝王威压裹着冷意。
闻言却眼皮都未抬一下,俊美无俦的面容,深邃的眼瞳只凝着床上静卧的人,声线冷如浸了冰:“放。”
小太监忙屏息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是。”
下一刻,那方才还威压慑人的帝王,倏然覆上床上人的手,指腹偏执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再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颊边。
语声放得低哑又温柔:“今日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半年来,日日如此。
他问遍朝暮晴雨,从未得过半分回应,却从不在意。
依旧每日将她抱起,龙袍广袖拢着她的身,抱着她去御花园看花开叶落,去太液池吹晚风,去她从前最爱的亭台静坐。
仿佛她只是寻常安睡,而非沉眠半载。
他的皇姐一日不醒,他便等一日。一年不醒,便等一年。
岁岁年年,他可以等至鬓生霜,等至命数尽。
可这一次,贴在颊边的微凉指尖下,男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连指腹摩挲的动作都霎时停滞。
那搁在他脸颊的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