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府。
临近傍晚,落日余晖斜斜淌过檐角,将一抹暖金揉碎在窗棂上,府内却半点不见暮时的温软。
雕梁绣柱的精致卧房里,铺着云纹锦缎的宽大拔步床上,少女静静躺着。
她眉目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双目轻阖,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覆住眼下浅浅的卧蚕。鼻息轻浅,唇瓣凝着淡淡的粉,睡容恬静柔和。
宛若月下凝霜,清艳得让人心头发软。可那无甚血色的脸颊,失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让这份美添了几分若即若离般的易碎感。
满室气氛沉得似坠了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边立着七位男子,个个面色凝沉,一个比一个凝重。
周身漫出来的气压,也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要凝滞。
自上次围猎定好规矩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循着次序,或是默契避开彼此,再未撞到一起过。
今日除了守在府中的裴羡与云烬尘,其余人皆是接了消息便抛下所有事匆匆赶来,来时衣袍上还沾着尘土。
来的时候只听说,云绮和裴羡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晕过去了。
此刻裴羡坐在床沿,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只枯坐着,紧紧攥着床上人的手,指节泛白凸起,力道重得似要将那微凉的手骨嵌进自己掌心。
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容此刻褪尽血色,唯有眼底隐隐洇开一抹红。那抹高岭之花独有的清寒里,只剩缄默的苍白。
谢凛羽最先按捺不住,红着眼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裴羡的衣领将他猛地拽起,声线因愤怒而嘶哑。
“裴羡!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如果只是亲她,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迷?怎么会无论怎么叫她,她到现在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凛羽的力道狠戾,指节勒得裴羡衣领深陷,几乎要扼住颈间,将他整个人用力扯离床沿。
可裴羡却像毫无知觉,身躯僵木,连眼神都透着几分空茫。
刺骨的冷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浸在冰窖里,寒得彻骨,连呼吸都带着冷意,五脏六腑也都麻木失去了知觉。
唯有攥着少女的那只手,还凭着一丝执念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上一刻还与他十指相扣、唇齿相依的爱人,怎会在下一瞬骤然泄力,毫无预兆地软倒在他怀中,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谢凛羽胸口起伏,眼底猩红愈甚,攥着衣领的手微微发颤,扬手便要挥拳,却被霍骁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
霍骁沉哑着嗓音,压抑地吐出一句:“……谢凛羽,别闹了。你知道的,这不是裴羡的问题。”
霍骁何尝不慌不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窒闷得无法呼吸。
可他瞧着裴羡那副失了魂的模样,便知他心中的痛与惧,比任何人都甚。
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将云绮视作心尖上的珍宝,捧在掌心疼惜,含在口中呵护,半点舍不得让她受委屈。
而裴羡本是孑然一身,爱上她之前,无欲无求,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是她成了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归处。
此刻他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眼底只剩茫然,和一丝濒临绝境的绝望,仿佛天塌地陷,世间再无半分光亮。
他从未见过这位清冷孤绝的裴丞相,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自裴羡抱着云绮跌跌撞撞回府,自众人接讯匆匆赶来,这府里便一直未曾闲下。
楚翊与祈灼在第一时间,就遣人将宫里所有精于脉理、医术卓绝的御医尽数请了过来。
数位白发御医轮番为云绮诊脉,蹙眉凝神半晌,反复探查,得出的结论却如出一辙。
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脏腑皆安,无半分异状,瞧不出丝毫昏迷的缘由。
云砚洲亦在第一时间寻来了颜夕。
他曾听云绮提过,这位山野出身的姑娘,医术远胜寻常医士,甚至有神乎其技之能,寻常疑难杂症在她眼中皆不算事。
可颜夕赶来后,凝神诊脉,又施针探查周身穴位,连独门的草药熏灸、凝神汤剂都用上了,云绮依旧双目轻阖,毫无反应。
不曾动过一下睫毛,连指尖都未曾有过半分颤动。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像是坠入了一场极沉极沉的梦,任旁人如何呼唤,如何努力,都不肯醒转。
谢凛羽何尝不知,裴羡断不会对云绮有半分伤害。
可他此刻真的好怕,心里怕得发慌,这种恐惧,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虽说云绮只是昏迷,一众大夫也都言她并无大碍,可她明明就静静躺在眼前,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万水千山,触不可及。
他喉间哽塞,红透的眼眶里眼泪猝然滚落,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我们要怎么办?能找的大夫都找来了,谁都查不出阿绮到底怎么了,我们就只能这样干等着吗?”
“姐姐不会有事的。” 云烬尘守在床的另一侧,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未曾半分偏离,声音平静得近乎沉寂,“今日的大夫查不出,便寻其他的。京城的查不出,便去京外寻。”
“全天下这么多大夫,总有一人见过这般症状,能让姐姐醒过来。”
空气瞬间更沉,死寂漫过周身。
在场的皆是天之骄子,平生遇事向来胸有成竹,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可此刻,却无一人能说出半分更好的法子。
他们都知,她素来自由散漫,从不愿循规蹈矩,最爱做些出人意料、惹人心跳的事。
此刻他们多希望,这不过是她的一场玩笑,是她突发奇想,想看看若是自己忽然晕去,他们会是何等模样。
等瞧够了他们的慌乱无措,便悠悠睁开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勾唇笑着说一句:原来你们,都这么离不开我啊。
他们多希望,真的是这样。
云砚洲静默立在一旁,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曾预想过,或许有一日,会有猝不及防的意外降临。那般意外,可能是人力所无法掌控的。
却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甚至无从向旁人解释,这份源于直觉、毫无半分证据的推断。
“我不要…… 我不要阿绮就这么躺着。”谢凛羽死死咬着牙,手背狠狠擦过脸上的泪,眼底翻涌着执拗。
“我现在就进宫求皇上、求太后,让他们下旨,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都召到京城来,一定要查出阿绮的症结!”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身,便要往屋外冲去。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掠来一道月白身影,立在了卧房门口。
素净的面料,未缀半分繁复纹样,宽大的衣袂随微风轻漾,周身萦绕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寂出尘之气,恍若月下清松,不染俗世烟火。
“不用再找大夫了。”玄尘静静立在那里,那双眸子依旧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通晓与澄明,淡淡道,“她不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