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尽在掌控的漠然,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厌倦。
他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闷响,将府外萧索的风与刚刚离去的一切,彻底隔绝。
一日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
张氏那处偏僻院落里的满地血污已经被下人们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连青石板缝隙里可能渗入的暗红,都用特制的灰浆仔细涂抹掩盖掉。
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终于是被微凉的晚风彻底吹散,了无痕迹了。
今日上演过生死搏杀与冷酷算计的屋子,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与荒芜,只有墙角几株野草,在晚风中瑟瑟摇曳。
而巍峨的沈府,依旧是那个门庭高耸、气派庄严的沈府。
朱门紧闭,仆役往来低眉顺眼,一切秩序井然,波澜不惊。
就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案,不过是一场悄然融化的冰雪一般,未曾在这深宅大院里留下半分真实的痕迹一样。
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幕低垂,易知玉所居的院子内,灯火通明。
精致的琉璃灯罩里,烛火安静地跳跃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光影在易知玉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她凝神思索的轮廓。
影十垂手立在下方不远处的阴影交界处,身形笔挺,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她已经将今日潜伏暗处、亲眼目睹的一切——从崔若雪踏入张氏院门时的志得意满,到张氏骤起的疯狂与杀戮,再到沈仕清最后那冷酷补刀与对张氏的处置——事无巨细,毫无遗漏地向易知玉禀报完毕了。
此刻,她已收声,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易知玉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的、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影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等待着主子的下一步指示。
易知玉微微蹙着眉,此时的她正在心中迅速梳理、消化影十带回的这一连串惊心动魄又冷酷无比的消息。
对于崔若雪今日的结局,她其实并未有太多的意外。
从崔若雪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沈家纠缠,被荣华富贵和心中的执念冲昏头脑,完全看不清自身处境、甚至试图算计沈仕清这个沈府主君以图达到自己目的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结局就注定是不会有多好了。
只是,当听到影十描述崔若雪被张氏状若疯癫地连续捅刺数十刀,最终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却无力挣脱拼命留着一口气想要等待沈仕清来救却被沈仕清一脚亲自送走的细节时,她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毕竟怎么说那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陨落,无论其人品性如何,结局终是十分惨烈的。
但这丝唏嘘很快便消散了,易知玉心中并未留下太多惋惜的痕迹。
毕竟,这条路是崔若雪自己选的,若非崔若雪贪心不足、执意“作死”,又怎会落得如此惨烈收场?
说来说去,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相比崔若雪那充满悲惨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结局,易知玉此刻思虑更深、更在意的,是沈仕清在整个事件中展现出的、堪称精妙冷酷的算计与手段。
她素知沈仕清极其爱惜羽毛,看重那层“不纳二色”、“夫妻和睦”、“正直不阿”的虚伪名声;
看平日沈仕清行事的性子,她也知晓此人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利益是什么都可以不顾的。
然而,此次亲眼“旁观”他如何布局、如何推动、如何收场,易知玉心中仍不免为这份缜密与冷酷感到一丝凛然。
沈仕清这“借力打力”之计,用得着实了得。
他精准地把握住了张氏长期被压抑、被磋磨后濒临崩溃的恨意与疯癫,也看透了崔若雪贪婪虚荣、急于上位的肤浅心态。
然后将这两人置于一处,用“纳贵妾”、“敬茶”这根最毒的刺,同时戳向两人的痛处与贪念。
他几乎无需亲自下场,只需稍稍推波助澜,甚至只是冷眼旁观,便能坐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更重要的是,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将自己完全“摘”出去,置身事外。
若张氏杀了崔若雪,那是“正妻”失心疯发作,是“家宅不幸”,他沈仕清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与无奈善后者;
若崔若雪侥幸得逞或闹出其他风波,他也自有后手应对,总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与处置方式,绝不会让那层精心维护的名声外衣有丝毫破损。
这等手段,不仅确保了事情会大致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更能将自身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从中获利彻底解决掉两个麻烦。
心思之深,算计之准,应变之稳,着实令人背后生寒。
易知玉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圈,眸色渐深。
毕竟,这所谓的“借力打力”,这“力”可以是张氏那积压多年的疯狂恨意,用来铲除崔若雪这个“麻烦”;
反之,也可以是崔若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与野心,用来进一步刺激、折磨乃至最终“解决”张氏这个“障碍”。
不是么?
无论如何,他只需高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任由张氏与崔若这两条被各自欲望与仇恨驱使的“狗”互相撕咬。
以他对这两人心性的了解,冲突爆发、走向极端几乎是必然。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事情迟早会发展到他需要、并且可以“妥善”收拾的地步。
而他沈仕清,只需在最后时刻,轻描淡写地“收拾残局”,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将一切可能损害他利益或名声的隐患,借着这场“内斗”彻底清除。
想来,无论事态出现何种预料之外的偏差,沈仕清都早已备好了数套对应的应对之策,以确保万无一失,总能将局面引导至对他最有利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