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我崔家认了,也……谢过侯爷,未曾遮掩,给了我一个明白。”
沈仕清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动容,最终化为深深的叹息与不忍。
他上前,用力扶起崔惟谨,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崔大人……你……你这是何苦!令千金她……终究是……”
“侯爷不必再劝。”
崔惟谨打断他,语气疲惫而坚定,
“这是我身为其父,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我崔家……保留的最后一点颜面。此事,错在崔家,沈家……无错。还望侯爷,成全。”
沈仕清看着他灰败而决绝的脸色,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
“崔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侯……敬佩。既然如此,本侯尊重崔大人的决定。”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
“来人,备一辆稳当的马车,铺上厚褥,将崔小姐……小心请上车。再派两个稳妥之人,护送崔大人与……崔小姐回府。”
沈仕清转向神情木然、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崔惟谨,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面额不小的银票。
他上前一步,将锦囊连同银票一起,不容置疑地塞到崔惟谨手中,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歉意与不容推拒的坚持:
“崔大人,你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为沈家声誉计,甘愿咽下这丧女之痛……本侯心中,感激不尽,却也更添愧疚。”
他按住崔惟谨下意识想要推拒的手,力道沉稳,
“无论如何,令千金是在我沈府出的事,这条性命,终究是因沈家而没。这些银钱,算不得赔偿,只是沈家的一点心意,给令千金……置办身后事,或是日后补贴家用,都请崔大人务必收下。你若推辞,便是让本侯这心里,日夜难安了。”
崔惟谨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回缩,连带着那锦囊也差点掉落。
他脸上是混杂着悲痛与难堪的神色,连连摆手,声音干涩:
“沈侯爷!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小女……小女之死,乃是她咎由自取,更是……更是意外不幸,如何能收侯爷的银钱?这……这让崔某如何自处?侯爷快请收回!”
他只想立刻带着女儿的尸身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任何来自沈家的“补偿”,都像是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提醒着他女儿的卑劣算计和自家的耻辱。
沈仕清却蹙起眉头,神色愈发沉重,仿佛崔惟谨的推拒加重了他的负罪感:
“崔大人此言差矣!意外归意外,可人终究是没了。我夫人病中失控是真,但错手害了性命也是真!崔大人不报官追究,已是给了沈家天大的体面,若连这一点心意都不肯收下,我这……”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叹息道,
“我这心里头,这愧疚怕是再也化不开了。唉!”
他重新将锦囊稳稳塞进崔惟谨手中,这次用了力,不容他再挣脱,语气近乎恳求:
“崔大人,就当是成全本侯,让本侯……买一个心安,夜里能睡得安稳些,可好?这些银钱,于沈家不过九牛一毛,于崔大人料理后事、安抚家中,却或许能稍解燃眉。崔大人,莫要再推辞了!”
崔惟谨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锦囊,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那推拒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紧紧攥住了那锦囊,指节泛白,对着沈仕清深深一揖,声音低哑:
“既如此……下官……愧领了。谢……侯爷体恤。”
沈仕清这才露出些许“释然”的神色,连忙扶起他:
“崔大人不必言谢,是沈家该谢你才对。”
崔惟谨直起身,脸上是强行压抑的悲痛与急于逃离的仓皇,拱手道:
“侯爷,本该再多陪侯爷说几句话,只是……小女的后事耽搁不得,家中……也需安排。若侯爷没有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告辞了。”
“自然,自然!”
沈仕清立刻点头,神情充满理解,
“女儿的事最大,本侯岂敢多留?崔大人请节哀,保重身体。本侯送你出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崔惟谨往外走。
崔惟谨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那间停放遗体的厢房,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哀戚与不舍翻涌上来。
沈仕清见状,立刻温声道:
“崔大人放心先行一步。令千金这边,本侯已安排最妥当的人手,即刻便会用准备好的马车,从后门安稳送出,定会与大人您的车驾在前街汇合,绝不会再有丝毫差池。”
崔惟谨这才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终是狠心转过头,不再回望,步履略显踉跄地跟着沈仕清,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沈府正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崔家的马车已候在阶下。
风卷起落叶,更添萧瑟。
“崔大人,请上车。令千金的车马稍后便到。”
沈仕清站在门边,姿态周全。
崔惟谨再次拱手,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那背影佝偻着,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他在仆从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轻轻挥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时,另一辆看似普通、却帘幕低垂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从沈府后巷驶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崔家马车之后。
沈仕清负手立在沈府高大的门檐下,目光追随着那两辆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拂过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那沉痛、歉疚、恳切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