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头顶的吊扇吱呀呀转着。
马耘把三本母版翻了个来回,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面前的菜。
他盯着苏航天,眼底那点认可已经藏不住了,但嘴上还咬着最后一个问题不撒嘴。
“内容端。”
马耘食指点了点母版封面。
“文科部分涉及主观题评分标准、阅卷潜规则,这玩意儿需要深度教学经验来打磨,你一个高三理科生,写不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急不缓。
“所以苏老板,你身后到底还藏着谁?”
吴勇紧跟着接上,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前探了半截:“对!这是核心问题!内容要是撑不住,咱们铺得越广,死得越快。”
小鹿没吭声,但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那个姿势已经把话说完了——答不上来,我们掉头就走。
苏航天嗑完最后一颗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解释。
扭头冲隔壁桌喊了一嗓子。
“姜大学神,该你出场了。”
马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这才注意到旁边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女生。
白衬衫,校裙,马尾辫,她一直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过。
而是专心对着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笔帽咬在嘴里,正在稿纸上圈圈改改。
姜若水抬起头,起身走到马耘跟前。
手里抱着两样东西:一摞重新编排过的文科母版定稿,一份手写的各省考纲差异对照表。
资料往桌面上一放,她翻开第一页。
“各科母版分三层。”
“底层按全国卷通用考点铺基础框架,中层以省份为单位做模块化插拔——哪个省用哪套替换件,主干不用动。”
她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一行红笔批注上。
“顶层是阅卷评分暗线。”
“拿文综和语文主观题来说,阅卷老师平均每份答卷的停留时间不超过四十秒。”
“在这四十秒里,哪类关键词能让他的笔在给分栏多停零点五秒,哪种段落结构能让他在犹豫区间里往上靠两到三分,这部分我按全国卷、江浙卷、粤省卷分别做了三个版本。”
她合上文件。
全程三分半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饭桌上安静了,那种很沉的安静。
吴勇是第一个伸手翻的,他翻到数学压轴题拆解页,手指顿住了。
每道题标注了三种解法。
第一种常规解,第二种速算捷径,第三种旁边用括号标了五个字:**仅供竞赛生**。
分层精密到什么程度?
精确到了不同水平的学生该用哪种解法的颗粒度。
吴勇浙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数学底子不差,可他看着第三种解法的推导过程。
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小鹿没看数学。
她翻的是文综主观题的答题模板,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
翻到政治大题的踩分点拆解示范那一页,她的手停了。
停了足足两分钟。
她抬起头来,眼眶甚至都有点红。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我高考前有这东西……我不至于复读两年。”
戴黑框眼镜的长脸男生是团队里管财务的。
他没发表任何感想,直接掏出计算器。
按母版页数、模块数量、原创内容密度,反推了一个数字。
推完之后他抬头看姜若水,喉结滚了一下。
“仅文科部分的原创教研量,相当于一名资深高中教师……两年的工作成果。”
他顿了顿,“这些,全是你一个人写的?”
姜若水点了下头,没多解释。
马耘没再翻资料了。
他看着苏航天,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介绍一下吧。
苏航天竖起三根手指。
“马总,你听好了。”
“这位,南粤省三好学生,一个月前转学到江市一中,三模总分全校第一。”
他故意停了一拍。
“另外,她还被四所常青藤大学同时录取,全额奖学金。”
再停一拍。
“同时,也是我聘请的内容端总设计师。”
苏航天对她的家世背景一个字没提。
但光是“四所常青藤全奖”这七个字砸下来,在场四个人的表情就已经够看了。
马耘的脸色变了。
他自己当过六年大学英语老师,太明白这七个字的分量。
他站起来,非常认真地伸出右手。
“马耘,杭城来的,目前在创业,做得不太好。”
姜若水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
只是点了下头,语气很平。
“做得好不好不重要,能做下去才重要。”
马耘愣了整整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一巴掌拍在苏航天肩膀上。
“苏老板!你这个合伙人比你靠谱太多了。”
苏航天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姜若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停,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递给一旁叼着棒棒糖的姜世霆。
“首批铺货六所学校的对接话术,按每所学校的校情,单独定制的。”
姜世霆接过来一扫,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话术精准到什么份上?
“三中的年级主任好面子,开口先夸他今年升学率比二中高两个百分点。”
“实验中学食堂管得严不让摆摊,走体育器材室后门,找管钥匙的李叔,他闺女今年高三……”
姜世霆嘴巴张了又合。
他想喊一声姐你真牛!姐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姐你是不是天天看侦探片学来的?
但姜若水已经走了。
只有一句话飘在夜风里,“明天中午之前,把反馈数据发到我手机上。”
马耘站在门口,目送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压低声音侧过头问苏航天。
“这姑娘啥来头?和你到底什么关系?你是救过她命?”
苏航天叼着根牙签,笑了一下。
没回答。
马耘也没追问。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个女生不光是内容合伙人。
她大概是苏航天整盘棋里,最不可替代的那颗子。
……
搞定马耘四人之后,当晚苏航天回到筒子楼那间小房间。
心情很舒畅。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姜若水白天塞给他的语文押题卷,阅读理解那篇文言文他读了三遍,还是有两个实词吃不准。
右边是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发给马耘的短信草稿,十八人拆六组,每组三人,以姜世霆的标准话术为底本,分头对接六座城市的首批目标高中。
他把闹钟拨到凌晨五点。
学业和事业两头烧的状态,说不累是假的。
但忙得踏实。
只要咬牙扛过这段日子,他就能真正从一个江市车桥厂的军人子弟,变成入股阿里巴巴的合伙人。
不过光有这些,还是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沉了沉笔锋,写下几个字:
综艺股份,择机逢低建仓。
股市这种按历史轨迹描边走的资本二级市场,他脑子里那些清晰的记忆,那是最硬的底牌。
这块肉,没道理不吃。
突然,一张便签从笔记本里滑出来。
落在桌面上,翻了个面,是姜若水的字:
“苏航天,《赤壁赋》第三段你又默错了两个字,真是笨,明天再抽查!”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月光白晃晃地照进来,落在那张便签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安眠药,大概就是白月光的字迹。
他关灯,躺下。
三秒入睡。
……
次日清晨六点。
苏航天睁眼第一件事,拨通龙信证券陈国栋的电话。
“综艺股份,你先逢低关注,别急着出手,等我短信发价格和建仓计划。”
电话那头明显是被铃声炸醒的,声音带着被窝里的含糊。
但苏航天如今手握一百零九万的本金。
1999年,这个数字已经算得上小有分量的高净值散户了。
陈国栋的专业服务意识一秒上线,连连应声说好。
学校里的苏航天,状态也让人放心。
老郑看他四十分钟交卷,原以为这小子肯定马虎不少,结果拿过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嘴张了张,又合上。
能挑毛病的地方,少得可怜。
越到最后几天,这小子劲头反而越猛。
老郑心说这究竟是什么品种啊。
……
中午十二点。
姜世霆从校外冲回来。
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零钞和一张皱巴巴的出货单。
他带着吴勇和小鹿跑了江市三中和实验中学,三小时卖出四十七本,收入两千一百一十五元。
变化最大的是吴勇。
这个昨晚还嚷着“我是写代码的不是卖书的”的程序员,
上午在三中食堂门口被一个高二男生当面怼了一句:你们这不就是盗版书吧?
吴勇涨红了脸。
翻开内页指着防伪码和独家解法,连比带划地讲了四分钟,硬是把那男生说服到掏钱买了两本。
他走回来。
把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拍在苏航天面前,手还在抖。
“我卖出去了。”
“第一次卖东西给陌生人,简直比写一万行代码还难。”
他吸了口气。
“不过,我最终还是卖出去了。”
那个瞬间,吴勇的表情像极了一种东西。
像一个新兵,打完人生第一场仗,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但活着走回来了。
苏航天看了他一秒,没说漂亮话。
低头翻出货数据,拿笔在餐巾纸上刷刷算了一笔账,推到马耘面前。
首日半天,两所学校,四十七本。
按六组三天覆盖六座城市的节奏推算,首周保守流水破两万五,净利润一万八以上。
扣掉印刷、交通、吃住。
足够覆盖团队一个半月的运营开支。
只要这群人能继续转下去。
那杭城那台快欠费的服务器,和十八个人三个月没发的工资,只是时间问题。
马耘拿着那张餐巾纸,指尖在发颤。
他在杭城民房里啃了三个月泡面都算不明白的活命账,被一个高中生解了。
他抬头看苏航天,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
是创业者认出同类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郑重。
“苏老板。”
马耘把餐巾纸仔细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从今天起,我认可你是我们的合伙人。”
“至于具体比例,我得带回去跟十八个兄弟开个会,定了方案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他想了想,加了一句。
“放心,亏不了你。”
苏航天点头。
老马的人品,上辈子在很多风波里就验证过了,靠得住。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马耘在身后叫住了他。
男人犹豫了一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那位姜同学。”
“我感觉她似乎没有出国的打算,她留下来帮你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看好互联网,”
他停了半拍。
“……还是因为你?”
苏航天背对着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你问她去。”
说完小跑进了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马耘站在路灯杆子底下。
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所以疯子吸引天才,是吧?”
说完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回力鞋,和衣袖上十二小时硬座蹭出来的褶子。
他转过身,朝亮着灯的小旅馆走去。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像是终于踩在了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