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那句话像一发炮弹,直接把水面炸开了。
浪花还没来得及落,所有人已经被按进了水底。
教室里死寂。
四十二个人,没一个吭声。
班长陈悦的钢笔从指缝滑出去,弹在课桌上,滚到桌沿,啪嗒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定住了,没弯腰捡。
前排好几个同学嘴巴大张着,下巴快杵到胸口,表情凝固成一副“你再说一遍”的模样。
有人双手捂脸,指缝里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怕自己没听错。
物理课代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但他握笔的那只手在抖。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向最后一排。
苏航天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迎着满教室的注视,嘴角微微翘着。
那表情,松弛得好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全国前十的985免试录取。
全额奖学金。
院士亲自当导师。
月津贴两千块。
1999年,大学生月生活费不到三百。这张牌要是拍在任何一个高三学生面前,全家能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亲戚能摆十桌酒席。
可他——
嫌弃了?!
后排角落里,薛倨伟一动不动。
钢笔还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保持着三十秒前转笔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
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任何声音。
“当代孔乙己,小丑。”
这话是他刚才说的。
声音不大,但连后排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现在这句话像一把一把的巴掌,啪啪啪全糊在了他自己脸上。
谁也没看薛倨伟一眼。
老郑双手撑着讲台边沿,目光越过前排所有脑袋,直直锁住后排那个姿态懒散的身影。
“苏航天。”
“你是不是该给同学们说两句?”
全班脖子跟着转,四十一双眼睛盯过去。
苏航天被这阵仗压了几秒钟。
他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郑老师,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老郑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少废话,站起来。”
苏航天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
他站在那儿,扫了一圈全班的表情,摊了摊手。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位王校长确实给了意向书,条件确实好,换成半年前的我,做梦都能笑醒。”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航天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但我没接。”
“理由很简单。”
“我这人比较轴,有些路想自己走到头,不想被人抬着过终点线。”
“特招是别人递过来的台阶,挺好的,不过高考这条路,我想一步一步自己蹬上去。”
他拍了拍桌上那沓模拟卷,纸页被拍得弹起来又落下去。
“所以最后七天,我跟在座各位一样,该刷题刷题,该背书背书,该熬夜熬夜。”
他停顿了一拍。
忽然笑了。
没有一丝傲气,反倒带着点过来人的坦然和真诚。
“谁也别觉得自己不行。”
“半年前我还是全班倒数第一呢。”
“这事儿在座的应该比我清楚。”
最后一句话落地。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仰望高山的窒息感,像冰面碎裂一样咔嚓一声裂开,融成一股热流,直往胸口涌。
陈悦的眼睛亮了,第一排几个女生眼眶微微泛红。
但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抓住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不要江大的特招。
他偏要自己考。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瞄的靶子,根本就在江大之上。
陈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落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姜若水安静地坐在那里,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她桌角的笔记页。
她没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陈悦就是觉得,那个位置周围的空气,跟教室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无论苏航天最终去哪所学校,那条路上大概都已经有人了。
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就在这个念头刚掠过脑海的时候。
“啪!”
一只手狠狠拍在课桌上。
李浩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他顶翻在地,摔出一声闷响。
他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苏哥牛逼!见者有份!我也要锦鲤附身!!”
这一嗓子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汽油桶里。
陈悦跟着站起来,使劲拍巴掌。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倒下去,两秒之内汇成了一片。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跺脚。
有人吹口哨。
热浪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老郑站在讲台上,没喊安静。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
索性摇了摇头,笑着走出了教室。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几分钟后,教室恢复了安静。
但这个安静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沉闷,不是压抑。
是所有人心里同时被点着了一团火之后,那种安静的燃烧。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传纸条,没有人偷瞄窗外的月亮。
四十多支笔同时落在纸面上,沙沙声密得像一场细雨,连绵不断,从前排淌到后排。
少年少女们的好胜心,在那个曾经的倒数第一说出“谁也别觉得自己不行”之后,已经攀到了最高点。
苏航天坐回去,翻开最后一套理综模拟卷。
他余光瞥见姜若水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稳得像节拍器。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开始做题。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翻动桌角的卷子。
哗啦,哗啦。
也是一种安静的掌声。
……
第二天。
老师们已经不怎么讲课了。
除了从外面搞来的押题解析,其余时间基本全留给学生自主复习。
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稍不留神,晚自习下课铃就响了。
苏航天合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演算纸,把卷子码齐塞进抽屉,开始收拾书包。
他照例准备送姜若水回家。
顺便路上把提分宝典的全省推广方案跟她对一遍,渠道细节得再敲死几个点。
李浩今天走得特别早。
下课铃一响,人影就没了。
苏航天本以为这小子网瘾犯了,急着去网吧抢机器。
结果不到两分钟。
李浩的脑袋又从前门探进来了。
表情很怪。
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兴奋,总之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太寻常的事。
“老苏。”
“校门口有人找你。”
苏航天抬头。
“找我?谁?”
“四个人,三男一女。”
李浩压低声音,但语速飞快。
“打头那个个子不高,瘦,尖下巴,头发像被雷劈过似的,一口杭城味儿的普通话。”
苏航天手里的笔顿住了。
李浩又往前探了半步,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苏老板,你的地推铁军一号团报到。”
苏航天怔了一瞬。
然后他把笔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
他走过过道,经过姜若水的座位时,脚步停了。
姜若水正在合笔记本,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苏航天看着她笑了。
眼睛很亮,像里面装了整条银河。
“姜同学。”
“一起去看看?”
他往校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咱们的合伙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