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一脚踏进教室，迎面撞上几十道目光。
下午那辆奥迪A6在全校面前接走他的画面，已经在晚自习前发酵了整整四十分钟。
班长陈悦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后排苏航天的位置旁，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认出来了，下午那个老人是江省大学的王正阳校长。”
前排张健搬着凳子挤过来。隔壁组刘小雨探着脑袋。连一向话少的物理课代表周成都站到了过道里。
所有人脸上写着同一个问题。
苏航天把书包丢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双手枕在后脑勺，靠着椅背，表情松弛得像刚从楼下溜达回来。
“没啥大事。”
他打了个哈欠。
“就是陪一老头子吃了顿饭。”
陈悦急了：“什么老头子！那是院士！985校长！公安开道那种！你就'陪吃饭'三个字打发我们？”
苏航天眼皮都没抬：“环境还行，三楼包间，空调挺凉快。就是菜色一般，盐放多了，汤也咸，还不如校门口沙县大碗面实在。”
陈悦差点背过气去。
李浩趴在旁边课桌上，两只眼珠子钉在苏航天脸上，嘴里车轱辘一样转：“你倒是说正事啊！谈了什么？是不是江大对你开了降分录取政策之类的呀？”
苏航天还没来得及继续打太极，后排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副班长薛倨伟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着花，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偏过头跟旁边两个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后部足够清晰。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该不会是人家校长例行视察，顺便找个学生代表座谈走流程，他就当自己被钦点了吧？”
停了一拍。
“当代孔乙己，小丑。”
旁边两个跟班很配合地发出低笑。
苏航天听见了，没搭腔。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又懒得笑。
陈悦皱着眉看了薛倨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李浩攥着拳头刚要站起来，被苏航天伸手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大，意思很明确，犯不着。
就在这时，
教室门从外面推开了，老郑出现在门口，提早了一分钟到场。
他衬衫扎进裤腰，站在讲台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目光慢慢扫过全班。
“都坐好。”
教室瞬间安静。
“高考还有几天？”
“七天！”
“七天之后你们就要上战场了，可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他停了一拍。
“浮躁！整个班的心态全飘了！”
老郑的目光向后排扫了一下，看似不经意地掠过苏航天的方向。
“有些人，考前这几天不好好复习，胡言乱语，心态是不是飘了？”
教室后排，薛倨伟的嘴角明显咧开了。
他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苏航天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姜若水低头翻着英语笔记，笔尖压在某一行上，没有移动。
老郑停了三秒。
这三秒钟的沉默把教室里的气压拉到了最低点，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是一顿暴风骤雨式的点名批评。
薛倨伟甚至已经坐直了身子，准备欣赏苏航天挨训的全过程。
然后老郑的语气突然变了，调子猛地往上一抬。
“但是。”
“有些人的实力，已经不需要靠高考来证明了。”
他从讲台后面取出一张纸，A4大小，上面盖着两个鲜红的公章。
他将那张纸高高举起，面朝全班。
教室里的呼吸霎时间卡了一拍。
老郑把那张纸拍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今天下午，江省大学校长，王正阳院士亲自来到我们一中，带着一份正式的特招预录取意向书。”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然后他扬起下巴，目光越过前排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钉在教室最后一排。
“给我们班的苏航天同学！”
全班陷入死寂之中。
陈悦的笔从指缝里滑落，弹在桌面上跳了两跳。
李浩“嗖”地从座位上弹起半个身子，双手撑着桌面，眼珠子瞪得滚圆，喉咙里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卧槽！！”
整个教室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然后涌回来的声浪几乎掀翻天花板。
“特招？！真的假的？”
“985！免试录取！”
“院士亲自来的？！”
“怪不得公安开道！”
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
苏航天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讲台上宣布的那个名字跟他毫无关系。
好像他每天都有院士请吃饭一样。
老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那张纸又晃了晃。
“免试录取，经济管理学院，本硕连读，全额奖学金，月津贴两千。”
1999年，一般的大学生月生活费不到三百。
而月津贴两千，这个数字又像一记闷棍，把教室里的众人敲得晕头晕脑，满心底羡慕！
刘小雨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带着颤：“两千？？月津贴两千？？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八百！”
薛倨伟的钢笔不转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动不动。
三十秒前他刚说了什么来着？
“当代孔乙己。”
这些话现在像一把一把的耳光，啪啪啪地抽在他自己脸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两个刚才配合低笑的跟班，这会儿一个低头翻书，一个突然对窗外产生了浓厚兴趣。
老郑放下那张纸，扶了扶眼镜，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苏航天，双手抱胸，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
“苏航天同学得知消息后，没有马上表态！”
“因为，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江大，这所全国前十的九八五高校！”
教室再次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比刚才更深，更重，像一块巨石沉到了水底！